元旦小長假,千里會老友。于是有了游覽瑯琊山的機會。
(一)
走出出站口,站在空曠的站前廣場上,環顧四周,霧靄重重,不遠處的高樓若隱若現,如空中樓閣;廣場之外的一切朦朦朧朧,影影綽綽。若不是身邊偶爾走過的旅客,幾乎懷疑,難道,載我來的,不是高鐵,是時空穿梭機?被穿越到神秘的仙苑神域?
但當滿懷期待地坐上公交,往街道兩邊望去,卻又看到,這座小小的,有著悠久人文歷史的城市,與其他三四線城市一樣灰頭灰臉,車聲喧囂,人流雜亂,市井氣息濃重。一時有些失望:傳說中的“形兼吳楚、氣越淮揚”的儒雅呢?人文歷史的輝煌氣息呢?都淹沒在歷史長河里。也難怪,同為宋朝人的歐陽修,都找不到清流關戰場遺留的痕跡,更何況千年之后的我們!
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而故老皆無在也,蓋天下之平久矣?!獨W陽修《豐樂亭記》
歷史上,僅宋朝,就有趙匡胤,趙普,歐陽修、蘇軾、辛棄疾……這些赫赫有名的政治家,文學家,與這座城市結下深厚的緣分??梢哉f,因為他們,滁州才從寂寂無名的淮南小城,成了璀璨奪目的歷史名城。
千年之前,青年將領趙匡胤滁州鄉野間覓得賢才趙普,趙普獻策使得滁州城外清流關一役大捷,趙匡胤一戰成名;后趙普策劃陳橋兵變,趙匡胤黃袍加身,開創宋朝幾百年基業。
滁于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于清流山下,生擒其皇甫暉、姚鳳于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獨W陽修《豐樂亭記》
滁州也是太祖趙匡胤唯一的心病。當年,奉周世宗柴榮之命,前來滁州勞軍的趙弘殷,正是趙匡胤父親。當趙弘殷抵達滁州城下,已是夜深。城頭的趙匡胤心知父親身有微恙,但正值兩軍交戰之際,稍有不慎全盤皆輸,夜不開城門正是他親自定下的鐵律,作為一個優秀的將領,怎能不以身作則?心痛如絞地看著父親在城下杵了一宿,天亮之時即刻出城跪迎父親。也許夜風寒涼,趙弘殷入城之后,病情加重,而趙匡胤又奉命開拔他處,不得不把父親交給屬下精心照料。后屬下又護送趙老先生回開封,結果老先生病死途中。在最講究孝道的古代,父親的死成了趙匡胤一生的痛。
后來的著名詞人辛棄疾,也曾在滁州任職,工作頗有成就。
然而成就滁州的,非歐陽修莫屬。他的散文《醉翁亭記》名滿天下,無數人慕名前來一睹名亭風采。
(二)
車到瑯琊山景區,思緒從宋朝拉回到現實。走進景區大門,已經上午十點多,正好“日出而林霏開”,放眼望去,樹木蕭索,漫山枯葉,并沒有“望之蔚然而深秀”、“佳木秀而繁陰”的美景。當然這并非文忠公描寫失實,而是季節不同,現在是隆冬時節。眼前兩條路,一條寬道可以行車,另有一條窄道沿溪而上,我們自然選擇窄道,沿溪而行。水聲正如文忠公所說“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于兩峰之間”,清脆悅耳。
一路上游人絡繹不絕?!柏撜吒栌谕荆姓咝萦跇?,前者呼,后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游也?!?。歐太守這段話放在現代,也不全對。往來不絕者,豈止滁人,我想更多的,是我們這些外來游客吧?
峰回路轉,眼前忽然一片亮麗的蔥綠,原來是一片竹林,為憔悴的冬日增加許多勃勃生機。
穿過竹林,見一亭凌然于一泓碧波之上,還以為醉翁亭到了。近前才知非也非也。
繼續前行,終于看到中國第一名亭——醉翁亭的院落。院外看不到亭,坐亭里也看不到院外。院落很小,有些江南園林的味道。當年山之僧智仙和尚修醉翁亭時,應該沒有這么些逼仄的院落,這從“有亭翼然臨于泉上者”這句話可以看出來,否則太守歐陽修坐在這么個狹小的空間里,如何能寫出千古名篇《醉翁亭記》?亭子飛檐斗角,古樸典雅,和天下亭子并無不同,只因《醉翁亭記》而成為天下第一名亭,位列中國四大名亭之首。
更有大名鼎鼎的蘇東坡為之書寫碑帖(大家仔細看亭名落款:蘇軾?。?,至今碑文尚存,成為書法愛好者研究蘇軾書法筆跡的不可多得的瑰寶。后世之人來此探訪,即可在亭里懷古,想象醉翁當年風采,又可一睹蘇軾之遒美書法??芍^“斯是陋室,惟文忠公東坡居士德馨”。
院里暗香陣陣,原來臘梅開花了。這株梅樹可不普通,傳說是千年之前由歐陽修親手所植,人稱“歐梅”。
出了醉翁亭,我們走向瑯琊山,準備爬山。
瑯琊山,因瑯琊王司馬睿(建都洛陽的西晉亡國,瑯琊王司馬睿在群臣擁戴下在今天的南京即位,即晉元帝,史稱東晉。司馬睿做瑯琊王時封地在此)而得名,因歐陽修而出名。但并非電視劇《瑯琊榜》里的“瑯琊山”。《瑯琊榜》只是一部歷史玄幻小說,小說中有這樣的描述:“南朝梁時,瑯琊閣位于瑯琊山頂,是天下最神秘的地方,備受江湖景仰。為了回饋江湖兒女,瑯琊閣每年都會發行各大排名榜單,是為‘瑯琊榜’”?,樼鹕?,卻因《瑯琊榜》的熱播而更加為人們熟知。
先沿山路緩緩前行。山路兩邊皆是光禿禿的樹木,沒啥可看。走過“峰回路轉”,一泓湖水出現在眼前,這是“深秀湖”,取“望之蔚然而深秀者”中的“深秀”二字命名。水質清冽,景色秀美,水中游人劃船戲水,不亦樂乎。有趣的是,有幾只肥碩的野鴨,完全不怕生,在游船之間自由嬉戲,更添野趣之美。
繼續前行,終于到了瑯琊寺?,樼鹚率冀ㄓ谔拼髿v年間,后歷經損毀,于清代光緒年間重建。仰望寺門氣勢恢宏,古香古色。拾級而上,寺院里亭臺樓閣錯落有致,香火鼎盛,文物眾多,可惜我才疏學淺,只能看個熱鬧。
忽見寺院一角,有素食齋,方覺時已過午,饑腸轆轆。點上兩碗手工面,一盤麻婆豆腐,美美滴飽餐一頓,小憩片刻,才心滿意足地繼續游覽。
瑯琊寺邊,有臺階直通山頂南天門。真正的爬山要開始了。這也太陡峭了吧?看得我心里發怵:雖然上班時每天走路也不少,可那都是平路,不用費勁抬腿。能爬上去嗎?試試吧,能爬多高就爬多高,大不了“半途而廢”。
爬沒多高,就心跳加快,氣喘吁吁。不行了,路邊坐下來歇歇。然后繼續。就這樣,爬一段,歇一會,斷斷續續,艱難向上。到最后,全靠友人連拉帶拽,才終于爬到南天門。身后是萬丈深淵(哈哈,有點夸張了,但這段山路確實陡得嚇人,臺階兩邊又沒有供防護的欄桿),途中不敢回頭,看了害怕會摔下去,那可真會粉身碎骨。
南天門,是瑯琊山最高峰,擁有著名的會峰閣(因為《瑯琊榜》的熱播,景區為蹭熱度,據說已改名為瑯琊閣。)、古碧霞宮等建筑群。
可是會峰閣和碧霞宮還需要再爬一段山路。我這廢物,雙腿已如灌鉛,再也爬不動哪怕一級的臺階。休息片刻,便準備下山。
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到我這里卻相反,小腿肚雖已酸痛不堪,下山還算一路輕松。
下得山腳,回望山上,簡直不敢相信,我居然,曾經成功登上那么陡峭的山峰!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一篇不朽的《醉翁亭記》,兩位泰山級文學大仙,使瑯琊山名滿天下,引得我輩游人蜂擁而至,而且前赴后繼,源源不斷。文忠公不僅妙筆生花,對滁州市來說,簡直是妙筆生“金”,成為當地取之不竭的財富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