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詩經》的《鄭風·風雨》一詩。每一次讀,每一次感動。在這詩里有一股堅韌不拔的力量,跳躍著,鼓舞著,跌宕在一句一字之間,令人怦然心動。
風雨凄凄,雞鳴喈喈。既見君子,云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云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此詩三章,每章四句。重詠疊唱,一層又深入一層。凄凄,寫風雨的寒涼;喈喈,狀雞的初鳴。有觸覺,有聽覺,八字便讓人覺得如臨其境,風吹雨淋,寒冷凄切的氛圍都有了。在這樣的夜晚,見到君子,還有什么不喜悅的呢?“夷”通“怡”,喜悅之意。夷也有平坦、平安的意思。風雨之夜,歸人到家,翹首以盼的人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了,當然是高興的。
瀟瀟與凄凄不同。按古人的注疏,瀟瀟指雨下得暴疾。膠膠一般解作雞鳴,和喈喈同意。我覺得二者還是有所不同。它們都是模擬聲音的疊詞,膠膠比喈喈有力。在暴雨如注的瀟瀟聲中,雞叫得更激越更粗糲了。凄凄對喈喈,瀟瀟對膠膠,不單是葉韻的需要,也是情景與聲音的相符相合。“既見君子”,如果在第一章中是指與君子初見,在第二章中就是相與盤桓之后更加深沉的感受:與君子相處,可以治病。大病初愈的感受是何等美妙與幸福。
風雨不止,天地間充斥著黑暗,好像沒個盡頭。到黎明時還是沒有光亮,可那頑強的雄雞任然叫個不停,它們一定要把光明呼喚出來才行。與君子相見相守,隨著時間的延長,內心的喜悅也綿綿不絕。
現代人多有以白話翻譯《詩經》里的詩的。程俊英先生對這首詩是這樣翻譯的:
風雨天氣陰又冷,雄雞喔喔報五更。丈夫已經回家來,我心哪會不安寧!
急風驟雨沙沙聲,雄雞喔喔報天明。丈夫已經回家來,哪會害啥相思病!
風雨交加天地昏,雄雞報曉仍不停。丈夫已經回家來,哪里還會不高興!
我以七絕形式轉寫如下:
第一章
風雨凄凄徹骨寒,聲聲翰厲復悲酸。
今宵有幸逢君子,執手相看無限歡。
第二章
狂風蕩蕩雨滔滔,更有翰音永夜號。
君子今朝得相與,沉疴如脫樂淘淘。
第三章
乾坤風雨自冥冥,拂曉金雞叫不停。
一見所思君子后,且驚且喜得安寧。
偶爾為之,點金成鐵,不值一哂。
關于這詩的主旨,多有岐說。舉幾個主要的:
思君子說。毛亨《毛詩故訓傳》:“《風雨》,思君子也。亂世則思君子,不改其度焉。”孔穎達《毛詩注疏》:“正義曰,言風雨且雨,寒涼凄凄然。雞以守時而鳴,音聲喈喈然。此雞雖逢風雨,不變其鳴,喻君子雖居亂世,不改其節。今日時世不復有此人。若既得見此不改其度之君子,云何而得不悅?言其必大悅也。”
男女相會說。這是朱熹的意見。《詩集傳》:“風雨晦冥,蓋淫奔之時也……淫奔之女言當此之時,見其所期之人,而心悅也。”聶石樵《詩經新注》:“《風雨》是寫與情人相會的詩。”
懷友說。清方玉潤《詩經原始》“《風雨》,懷友也……夫風雨晦暝,獨處無聊,此時最易懷人。況故友良朋,一朝聚會,則猶可以促膝談心。雖有無限愁懷,郁結莫解,亦皆化盡,如險初夷,如病初瘳,何樂如之!”
夫妻重逢說。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這是一首寫妻子和丈夫久別重逢的詩歌。”高亨《詩經今注》:“在一個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早晨,妻子與丈夫久別重逢,不禁流露出無比喜悅的心情。”
他們的立論,各有自己的道理。如果執意于發掘古人作詩的本事,以目前來看,多是費力不討好的。莫說今人,即使是春秋時期去詩作不久的人,對詩的理解和應用,也多是斷章取義的多。從今天學詩的意義和價值說,即便坐實這詩是寫情人的幽會,那和我們的生活生命又有何相干?
斷章取義的解讀,可以沒有考證和所謂的科學,但于靈光一現中,獲得當下深切的體驗和頓悟,那就不同了。
《風雨》中的君子是什么人?
可以是特立獨行的人。讀這首詩,我常想到《大過》卦。澤風大過,下巽上兌。巽為風,為雞;兌為雨,為悅。正是風雨雞鳴之象。兌為澤,在上,巽為木在下,澤水淹沒樹木,洪水滔天,天地閉塞的非常之時,恰應著風雨如晦的景象。雞鳴不已,是對光明的呼喚。大過卦下互上互皆為乾。乾為天,為日,為光明。哪怕最最濃烈的黑暗里,也有光輝的種子。君子當此際,應該如《大象》所說的:獨立不懼,遁世無悶。
哪怕不見容于全世界,哪怕沒有一個人理解自己,君子也不憂不懼。
可以是相愛的戀人。在黑暗中點燃一盞燈,在寒冷里送來一團溫暖。有此光芒和溫暖,哪怕是那么得微弱,卻可以在風雨如磐中坦然自若。
可以是知己的友人。故人風雨,對床夜話,相契相合,這漫漫人生路上便有了同行人。相扶相將,相益相助,相知相望。“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可以是自己內心的“君子”。這個君子在我們生命里,與生俱來。無論如何顛沛流離,從來沒有離去。我們一旦遇見、認識了他,生命便會開啟全新的旅程。覺醒了的生命才是真正的生命啊。兩千多年前的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在喔喔雞鳴中,一個人開始了自己的內在覺醒。那風聲雨聲雞鳴聲,誰說不是喚醒他的天籟之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