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十二載,崔季明和陸衍之的志向可謂是天南地北。
崔季明聰敏好學,平生最大夙愿就是考取功名,在朝為官,施展一身才華。
陸衍之孩童心性,知足常樂,于仕途一塊別無執念,倒是更喜歡變戲法,立志當個走街串巷的幻術師。
他跟崔季明自小在書院長大,感情深厚,學會什么總是第一個表演給他看:“季明,我給你變個小玩意兒,好不好?”
這句話崔季明聽得耳朵都要生繭了,對陸衍之簡直是無計可施,平素還得想方設法監督他的功課,不讓他太過出格。
還好陸衍之人也不傻,讀書不見多努力,成績卻總能挨在崔季明后一名。
崔季明對此笑言,借以鞭策:“他朝科舉,我可是要沖著狀元之位去的,你確定能拿下榜眼嗎?”
陸衍之嘻嘻一笑,風中拂袖:“你若中狀元,我定是榜眼,同你緊緊相隨,你信不信?”
秋風起,秋葉落,說科舉,科舉也便轉眼即來,這一年天高云闊,兩人結伴進京趕考。
水面波光粼粼,一葉小船,晃晃悠悠,月懸如鉤。
崔季明還借著月色在溫書,陸衍之卻已躺在船頭,仰望漫天繁星,抬手一指:“季明,你不是最愛看煙花了嗎?如果哪天我的戲法精進了,就給你變出一整片夜空的煙花來,你說好不好?”
崔季明哭笑不得,卷了書一敲陸衍之額頭:“醒醒吧,陸大師。”
2
放榜的那天,崔季明與陸衍之的名字果然又挨在了一起,一個是狀元,一個是榜眼——
只是,狀元是陸衍之,榜眼才是崔季明。
這下老天的玩笑開大了,陸衍之站在紅榜前,傻了眼。
回去的路上,他拉住崔季明的衣袖,幾番欲言又止:“季明,你說我變個戲法,將咱倆的名次倒過來好不好?”
孩子氣的話中,崔季明好笑搖頭:“你不如把自己變沒了更好?”
他語氣如常,并無介懷,只是負手望向長空時,低聲一嘆:“唯一遺憾的是以榜眼之位,恐怕不能留在京中任職了。”
陸衍之雙眸一亮:“不要緊,你去哪做官,我就隨你一起去!”
總角之交,朝夕相伴,情誼早已深入骨髓。
崔季明心頭一暖,卻是看向陸衍之亮晶晶的眼睛,隨手揉了揉他的頭。
“又在說傻話了。”
此后便是進宮,入殿覲見皇上,等候官職加封。
皇上對陸衍之的文章贊不絕口,說是他一眼就挑中的狀元之才,堂下的崔季明卻敏銳捕捉到一句,那一句熟悉不已,分明就是他寫在文中的治水良策,可怎么會成了,會成了陸衍之的文章?他越聽越奇怪,不由看了眼身旁的陸衍之,他顯然沒聽出來,還在磕頭謝恩……
這時如福至心靈般,有什么在電光火石間涌現出來,耳邊驟然響起那句——
“季明,你說我變個戲法,將咱倆的名次倒過來好不好?”
崔季明跪在朝堂之中,忽地心頭一顫,臉色蒼白。
3
當朝丞相惜才,榜上前列均被多次宴請入府,坊間紛紛傳言,丞相欲將愛女許配給三甲之一。
幾次下來,眾人心照不宣,這平步青云的人選,大抵要在狀元郎和榜眼之間產生了。
不知怎么,陸衍之有些惴惴不安,宴后他去尋崔季明,卻在涼亭中,遠遠地看到他正與一女子說話,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相爺的掌上明珠。
崔季明俊雅的臉上似乎帶了絲苦求之色,相府小姐卻拂開他的手,搖頭拒絕。
等到小姐出來時,陸衍之恰裝作無意路過,與小姐施禮而過的瞬間,小姐深深望了他一眼,他心頭無來由地一沉。
風拂衣袂,陸衍之抬首,遙遙對上亭中那道復雜的目光,一時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么好。
崔季明若無其事走到他跟前,絕口不提他話,只與他攜手離府,似乎何事也沒發生過一般,只是他在踏出丞相府的那一刻,從唇齒間溢出了一聲苦嘆。
那嘆息輕得轉瞬逝入風中,他以為陸衍之不會聽見,卻不知他耳力過人,不僅聽到了,還聽得清清楚楚,臉色盡白——
“如果,你真能把自己變走就好了……”
4
丞相府最后一次夜宴,相爺揚言要宣布一樁重要的事情,陸衍之在席間坐立不安,只隱隱察覺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氣息。
他看向旁邊的崔季明,他卻始終在低頭抿酒,身影寂寂,一眼也未瞧向他。
煙花在頭頂綻放,入京前躺在小船上說過的那些話,如今還回蕩在耳邊,只是今夕何夕,依稀間恍如隔世。
一片觥籌交錯間,陸衍之滿嘴苦澀,不覺抬頭時,相爺已款款走至他身前,飽含賞識地遞給他一杯酒,旁邊立時響起一片艷羨之聲,他一怔,趕緊站起接酒,卻在這時,變故陡生——
寒光一閃,相爺將酒杯奮力一擲,眸光遽厲:“快,快將這妖物立捕于堂前!”
如一個信號般,周遭埋伏的人馬魚貫而出,霎時將不知所措的陸衍之團團圍住,滿場嘩然。
真相直至這一刻才徹底揭曉,原來陸衍之先前的幾番赴宴,身上的妖氣早被相府高人捕捉到,他卻不自知,只當作平常赴宴,老成的相爺不動神色,暗中謀劃捉妖之局,這才設下今夜這場鴻門宴!
陸衍之難以置信,面對刀劍森然,煞白著臉搖頭。
他在人世多年,向來掩藏極好,也從未傷害過任何人,他喉頭顫動,有心想為自己辯解幾句,相爺卻已經揮手下令:
“快,將他捉起來,作法讓他灰飛煙滅!”
陸衍之駭然,下意識想逃,卻是一道人影陡然撲來,正是坐在他旁邊,一直未有動靜的崔季明。
他將他緊緊抱住,手中那把刀狠狠插在他心口,鮮血頓時噴涌而出,他瞳孔驟縮,震愕萬分:“季明……”
崔季明與他四目相對,仿佛壓抑著極大的痛楚,一字一句:“你既是妖,死在我手里,總比死在別人手里好。”
陸衍之瞪大了眼,遍體生寒,不敢相信,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你要拿我邀功?”
崔季明咬牙不答,只是眼神更加痛徹幾分。
陸衍之于是便了然,凄惶一笑,湊近崔季明耳邊:“其實,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們的試卷,在會考中被我施法調換了,不然,狀元該是你的……”
該怎么描述這一段陰錯陽差呢?陸衍之也是萬萬沒想到,一切竟會弄巧成拙。
他在會考前百無聊賴,隨手算了一卦,卦象卻讓他為之一驚,竟然顯示他將奪得狀元之席,而崔季明只是榜眼之位……這不應該的,明明過往在書院里,他都考不過他,名次都在他后一位,怎么會這樣呢?
那時的陸衍之心亂如麻,他并不在乎自己能考上怎樣的功名,他只擔心崔季明考不上狀元,該有多么失望啊,他清楚他一生最大的志向,他知道他想做個好官,造福百姓,青史留名,而考上狀元,無疑是他成為國家棟梁的第一步,他怎么能失敗呢?
于是,心里滿是崔季明的陸衍之,在后來的會考中,咬咬牙,做了一個最錯誤的決定。
他將自己和崔季明的試卷調換了,他想,這樣他就能考上狀元了吧?能夠實現畢生夙愿了吧?
可惜,冥冥之中天意弄人,恰恰是因為他調換了試卷,才應了那卦象之言!
他陰錯陽差,弄巧成拙地竊取了崔季明的狀元之位,站在紅榜前,他傻眼了!
“你看,我總是糊里糊涂,好心辦成錯事,從小就要你替我遮掩,可以后,你不會再這么辛苦了。這一朝陰錯陽差,也算我欠你的,我一直都愧疚不已,不敢和你說,如今你要拿我邀功,要奪回屬于自己的東西了,我亦無話可說,只盼你能實現生平所愿……”
冷風呼嘯中,陸衍之紅著眼,在崔季明耳邊一字一句艱難道:“我相信,你以后會做個好官的,只可惜,你要留在皇城,不會再回家鄉了吧?其實我沒跟你說,我最希望的就是和你一同回家鄉,你做父母官,我給你當師爺,那該有多好啊……”
崔季明身子一顫,手中尖刀幾乎快握不住,他極力逼退眼中熱流,卻聽得陸衍之忽然叫了他一聲:“季明。”
他最后一次這樣叫他,顫著手指向夜空:“你看……煙花,多漂亮。”
身子應聲倒下,塵埃撲簌,地上之人雙目圓睜,現出一對雪白兔耳,在風中微微抖動。
5
斜陽照水,小船晃晃悠悠,崔季明從船艙中走出,遙望家鄉的方向。
皇城中誰也未料到,前途大好的他,竟會主動放棄相爺的青睞與高官之位,執意返鄉,做一方小小父母官。
相府小姐將他送到城外,雙眼紅腫,依依不舍:“崔郎,你是否還在怪我,沒能答應你放過那人,可父親做的決定,他要捉妖,我哪能插手……”
那時在涼亭里,崔季明面含苦求之色,相府小姐對他一見鐘情,來向他通風報信,讓他離他的“同鄉”遠一些,他卻探聽到那“捉妖計劃”后,替陸衍之求情,小姐自然搖頭拒絕。
陸衍之飲的酒水里被下了符咒,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捉到,崔季明一時想不到讓他全身而退的法子,在涼亭里對上他的目光時,滿心焦急,復雜難言。
即便他再怎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踏出相府門口的一刻時,還是發出了苦澀一嘆:“如果,你真能把自己變走就好了……”
陸衍之當然變不走自己,所以只能讓崔季明來想法子了。
世人容不下妖邪,但他能容下,因為那只妖,叫陸衍之。
他搶在“鴻門宴”之前,私下活動,終于在西郊太華寺里,求來了一件法器。
為了瞞天過海,造成更逼真的效果,他就連陸衍之也未通一絲風聲,將他徹底蒙在鼓里。
夜風瑟瑟,席上劍拔弩張之時,他瞅準時機,趁所有人動手前,就那樣撲了出來,用刀狠狠捅進了他的心口。
“死在我手里,總比死在別人手里好。”
煙花當空綻放,他看著他叫了最后一聲“季明”,猝然倒下,現出一對雪白兔耳。
至此,一切終于塵埃落定。
丞相嘉善他的果敢與“大義滅親”,他趁機進言,提出同鄉一場,想親自處置故人的尸體,為他收棺入殮,丞相隨口答應,對他的仁厚更又多了幾分賞識。
那樁人人都夢寐以求的親事似乎毫無懸念,就要降在他頭頂了,但他卻在這時,主動退出,放棄大好前程,執意要返鄉為官,讓所有人都倒吸口氣。
皇城中不知有多少人私下笑他傻,他卻毫不在乎,他只知道,在他踏上小舟的那一刻,心頭大石終于落了下來。
天大地大,他終是騙過所有人,將陸衍之保下,帶他回鄉。
6
江上煙波浩淼,崔季明從袖中摸出那溫熱的一團,伸手撫了撫那對雪白的長耳,柔聲道:“衍之,不知你何時才會醒來……”
住持給的法器不是尋常匕首,而是一把“鑒妖刀”,能讓妖物現出原形,卻不致灰飛煙滅,只會讓其修為受損,陷入沉睡,需一段時光的靜養后,才能徹底蘇醒過來。
這個靜養的日子沒有定數,或許是幾個月、幾年、乃至幾十年……但不要緊,崔季明想,他總之會定居家鄉,一生為官,時光漫漫,一定能等到他醒來的一天。
“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不會讓我等太久吧?”
船頭,崔季明笑了笑,在微風中貼近那雪白兔耳:“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九歲那年,我就知道你是誰了……”
那年夏夜螢火,他和他在燈下對弈,他飲了酒,撐不住昏昏睡去,伏在棋盤上,露出了一對毛茸茸的兔耳,他初時嚇了一跳,后面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還總愛在陸衍之不經意現形時,偷偷摸他的耳朵玩。
他總是那樣迷糊,許多次冒出兔耳還不自知,同窗十二載,多虧了他時時掩護,他才沒有在人前露餡。
至于那些小小戲法,他更不會去戳穿,其實是他這只兔妖的小法術,他想,等他法力日漸精進的一天,一定能像他說的那樣,真的為他變出漫天煙花來……
“衍之,你快些醒來吧,說好了我做父母官,你給我當師爺的……”
輕緲的嘆息飄在風中,小船繼續向前晃悠著,風掠四野,夜色漸起,月懸如鉤。
崔季明拂袖躺在了船頭,抱住昏睡的陸衍之,像當初他們進京趕考一樣,對著皎皎月色,與懷里那團雪白,一同墜入了一個煙火人間的夢中。
嘴角噙笑,淡如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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