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塵間紅葉
01
三十多年前的一個風雪之夜，那間低矮破舊的茅草屋，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一位長者，是她的老領導，領著一位身穿舊軍褲，軍棉襖的青年人。他中等身材，一臉嚴肅，正氣。
娘里里外外忙碌著，招呼客人。吩咐她趕緊生火，燒熱水。她坐在灶臺前，盯著竄出來的火苗，出神。那個年青人，是老領導多次提及的，給她說的對象。
高中畢業后兩年，她一直在附近幾個村子，做駐村婦女干部。未見過他，曾去過他的家。里里外外干凈整潔，與別的農戶家大不一樣。后來聽說，他家的成分高。祖父是大鄉紳，外祖父是地主。而他父親在大城市工作，是吃國家糧的正式工人。
他參軍入伍三年，今年初冬才復員回家。他有個訂婚八年的未婚妻，同村。在他當兵的三年里，招工入了城。在他復員回家后，提出退親。在他那個大家庭里，被人退親真的不是件光彩的事。
他的母親，地主家的獨生女，一輩子精明能干，絕對咽不下這口惡氣。當即找到村支書那兒，托他為兒子保媒說親。老支書心中有個最佳人選，提及她，村里的老人們都喜歡。
每逢她駐村的日子，為孤寡老人洗衣晾被，理發修指甲，待他們如同親人。然而，他母親不滿意她的出身。門不當戶不對，烈屬家庭，一出生就沒有父親。兩個哥哥早成家立業，孤兒寡母相依為命，艱難度日。
才畢業那會，油田招工，政府部門為她做了申請，她不去。一心想上大學，好好勞動兩年，拿到推薦名額。誰想到兩年后，國家恢復高考，她得知消息已晚。秉燭夜讀只有二十天，意外落榜，失去了跳出農門的機會。
在家待到25歲，成了老姑娘，上門提親的也不少，她舍不得離開老娘。她33歲守寡，一個人拉扯著三個孩子，長大成人，這輩子吃的苦比人家吃的飯多。
他聽老支書說起她，想要見見她，母親也為他的年齡和執拗的脾氣，操心。他跟著老支書進了門，母親把她叫到跟前，“孩子，我看他面善，人挺好的。”
她也點點頭，剛才，他一直站在屋外，抖落一身風雪，擦干凈一腳淤泥，才進的門。雖然一直沒說話，卻也沒有對她們的窘況有一絲異樣，他出生在那樣的家庭，不高高在上實屬不易。
老支書當面問他，有沒有意見?他抬頭看看她，說“她沒有意見，就行。”又問一下她，她搖了搖頭，又點點頭。老支書又對她母親說，“老嫂子，我看這事就這么定了，你不用擔心他母親那兒，包在我身上。”
02
他們結了婚。婚后不久，母親去了父親工作的城市，一走大半年。家里全靠身為長兄長嫂的他倆，照顧年幼的弟弟們。小四只有八歲，夜里和他倆睡在一張床上。后來怕他睡覺不安穩，踢到她腹中的孩子，他用棉被在中間壘了一堵墻。
他的外祖母去世，父母都回不來，他帶著懷孕八個月的她，為老人披麻戴孝，送她入土為安。
女兒出生不滿周歲，二弟要結婚，看好了他的房子，父母做他們的思想工作，她看出他的為難，主動提出搬到河沿上那四間獨屋去住。
房子的梁不好，是用自家地里的白楊樹拼湊的，只有胳膊粗。沒有院子，中央還有一個豬圈大小的坑。農閑時，他倆套著牛車，去西北高崖上拉土填坑。有天夜里，三弟來他家，看見有人貓在窗臺下，偷雞籠里的雞，又圍上了院墻。
二女兒出生后，母親提議將族中大伯哥的二兒子過繼給他，在農村他們那兒，家中沒有兒子的，被人叫做“絕戶頭”。她堅決不同意，怕以后會對兩個女兒不好。他拒絕了，父母很是不滿。
母親在他面前，總是提及同村的李老三，媳婦一連生了三個女兒，他就和她離婚了。那女人嫁到外地，找了一個六十歲的老頭。每年秋季，她還死不要臉地回來，給爺四個拆洗被褥。
他沒有反駁母親，村里人都知道，李老三每次喝醉酒，都跑到自己母親跟前哭鬧，他不想離婚，卻拗不過老太太，一心要個孫子。
母親和幾個妯娣經常對她，冷言冷語，她默默忍受著，總在他的背后偷偷抹眼淚。她的委屈，他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他在屋后栽了一排楊樹，說等它們長大了，正好給女兒蓋房子。他倆還在院里共同種下兩棵石榴樹，村里人相信它的寓意:多子多福，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兩棵。
那是兩棵怎么樣的樹啊，不出幾年竟竄得比屋高。葉寬枝大，卻不曾結石榴。只開花，開雙層的，火紅火紅的石榴花。村里人也沒見從哪兒見過那么艷，那么美的花朵。一團團，一簇簇，像火一樣一直開到別人家的石榴果成熟。
村里人議論這樹也稀奇古怪，正好他們家還沒有兒子，見到她又偷偷傷心，他一怒之下，砍了兩棵樹的頭。沒有人再對著她說什么，他體貼她，和她一心拉扯著兩個女兒好好過日子。
再苦再累，也不向別人低頭。再窮再難，也要供孩子讀書。為了蓋房子，他在工地盯著，她一個人套著牛車去高崖上拉土。他被摩托車撞了，她一個人凌晨兩點，蹲在路口守候那個肇事者。
為了增加收入，他們把斷了兩根房梁的老屋，改做養雞場。她日夜守在里面，和那些僅出生三四天的雛雞仔，朝夕相伴。
兩個女兒先后離開他們，去了同一個城市讀書工作，他們的生活日益孤單無助。不再年輕的他們，每到春季搶水澆地，找人抬笨重的機器都成問題。村里人勸他們，還是留一個在身邊才行啊。
他們咬緊牙關，相扶相攜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卻對孩子們閉口不言。女兒問她，你就不怕我們都走了，沒有人照顧你們嗎？她的眼圈紅了，沒有說話。
女兒遠在千里之外， 安居成家，有了孩子。要接他們到身邊一起生活，他的父親堅決不同意，逼著他拿出五千塊錢，正好是老屋賣掉的價錢。
她手捧著錢，跪在他們面前，未語淚先流。他怕引起更大的爭端，踢了她一腳。回到家了，她第一次面對他，嚎啕大哭，仿佛盡訴這大半輩子的委屈和心酸。
03
他來到這個城市，第二年就病倒了，幾乎失去了勞動能力。她把外孫帶到三歲，送進幼兒園，又出門工作。一干就是十年，先后做過酒店服務員，馬路清潔工，商場保潔員，每一份工作都辛苦卑微，可她再也沒有流過淚。
如今的生活，她過得心滿意足。孩子們經常勸她，勞累了一輩子，該歇歇了。她總說，你爸的身體不好，我多干一年，也為你們減輕點負擔。等哪天我真的干不動了，就休息。到時候，趁著能走能動，和你爸四處走走看看。
他的眼睛發生了病變，因為多年高血壓，糖尿病，引起的并發癥。如今看什么都重影，連馬路也是折疊的。孩子們擔心他出門不安全，勸他盡量少去市場買東西。需要什么，幫他們一起買了就好。他仍然每天清晨，堅持走路鍛煉，傍晚站在樓下等她下班，一起回家。
每次看著他們瘦弱蹣跚的背影，相扶相攜著。我總是忍不住流下淚來，因為他們是我平凡可愛可敬的父親和母親，愿他們相親相愛，相知相伴到永遠。
end
我是塵間紅葉，堅持將美麗進行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