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棵開花的樹
某一天，她突然丟失了自己的影子……
1
第一日的前一日。
一年的最后一日，她與朋友在KTV唱了一個晚上歌。她越唱越盡興，拿起她桌上的啤酒直接一股腦地喝起來，幾瓶下肚，她感到腦子暈得很，渾身也飄忽地厲害。喝的已經搖搖晃晃的她，繼續拿起一瓶啤酒，邊喝邊開始說起胡話來：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來，朋友們，要喝就要喝得盡情些。這么多年了，從來就沒有像此刻這樣，開心過……”
隨后她只聽到“咚”地一聲，或許發生了些什么，然而那晚的記憶從這里戛然而止。
2
第一日。
第二天鬧鐘響起來了，是鬧心的《Get up》。她一躍而起，立馬摁關了鬧鐘，繼續躺在床上。
“啊，我怎么忘了！今天是截稿日期啦。”她伸出一只手去摸手機，摸了半天終于摸到了。
“十點了！！！離截稿時間只有兩個小時啦！”她驚愕的表情里更多是一種恐慌，“完了，完了！我馬上要失業了。”
她再次一躍而起，頭發沒梳，臉也沒洗，穿著拖鞋噠吧噠吧地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馬不停蹄地碼起字來。
雜志社要一篇關于女性自我成長的稿子，她也不知道她寫了什么，便她尋著她的歷史記憶以最快的速度寫了一篇《活出你最美的樣子》，然后打開郵箱以最快的速度發了過去。
她看了眼電腦里顯示的時間，11：59。她喜極而泣，多少次了，她總能這么幸運，在最后一刻完成任何事情。
她關上電腦，走到床邊躺了下去，望著墻上的手繪玫瑰花出神，“我這一生過得是真真平淡啊，不對，是平凡，都沒有做過什么轟轟烈烈的事情，也沒有經歷過什么刻骨銘心的故事，唉，何其的悲劇。每天守著這電腦，等飯吃。呵呵……”
“You're my sunshine，my only sunshine……”歌聲從某個角落傳來。
“這是誰寫了首這么難聽的歌？這又是誰選了首這么難聽的歌當鈴聲？噢噢噢，竟然是我自己，我越來越懷疑自己的品味了。”她拿起手機放在耳邊說，“喂，是誰啊……”
“瞧瞧，這什么口氣？一看就是在城市混得連本都忘了！”電話里有一個熟悉的聲音。
“喂，是媽呀，瞧你剛剛說了啥啊。我不是一直都是你的寶貝乖女兒嘛……”她開始賣起乖來，“世界上最偉大的媽媽，打電話找我干嘛呀？”
“還能有啥？你什么時候回趟家看看？你咋一點也不記掛著家里人啊，唉，都說女兒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電話那頭的聲音開始黯然神傷。
“好啦！我知道啦，我過兩天就回去，媽，沒什么事我就掛了啊。”她有些不耐煩起來。
“對了，你爸說……”沒等電話那頭的人把話說完，她掛了電話。
“手機這玩意兒，如果能扔掉是最好的。”她說完就把手機關機了，把手機丟到了抽屜里。
她在床上，閉著眼睛試著放空自己，慢慢地，她失去了意識，她墜入飄忽忽地夢境里。
她來到一個很奇怪的地方，這里沒有一個人，世界只有一片蒼白。她往前走著，竟然一絲聲響也沒有。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看自己的手，輕嘆一聲，還好我的身體還在。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丟失了什么東西，她往她的腳邊看去，轉過身再往腳邊看去，抬起一只腳往另一只腳邊看去，她在找尋著什么……
“我的影子不見了！”
意識到這一點她瘋狂地跑起來，“這個地方我一刻也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要逃出去。”
她跑啊跑，發現無論怎么跑，周圍依舊一片空白，她仍然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她嚇得癱坐在地上，抱頭痛哭……
突然她聽到了雨聲，是真實存在的雨聲，她再三地確認。她睜開了眼睛，天花板上手繪玫瑰花在那里靜靜地看著自己。
“是場夢啊，還好是一場夢。不早了吧，我該出去覓食了。”她把目光轉到窗外，天已差不多黑了。
她起床，摁開床頭燈，溫暖的燈光使整個空間明亮起來。她穿好衣服，洗漱完畢，看著鏡中的自己說，“你，總算是一個清爽的自己了。”
她從抽屜里拿出手機，等待漫長的5分鐘后，手機屏幕顯示才回到正常狀態。不一會兒，她的手機顯示有一條來自雜志社的郵件。
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郵件，沒等完全看完，手機徑直地從手中落了下去。
“很抱歉告知你，你的稿件沒有通過我們編輯組的選稿。鑒于近來幾次貴作者的稿件質量不佳，本雜志社決定解除與貴作者的合作關系。”
“去他媽的。”她邊蹲下去去撿手機，邊說，“拽什么拽！你這破雜志社，我還看不上呢！”
然而她的眼里還是不自禁地落下幾行淚。她揩干淚水，來到鏡子面前，對自己說，“你可不能哭……你要是哭就太沒有出息了。”
她從鏡中瞥著自己看時，發現一個細思極恐的事。她轉過身來，走到房間里，時刻留意看著身后……
“啊……”她捂著自己的嘴，不敢相信，“這一定不是真的。”
她拿起鑰匙與手機立馬出了門。夜色籠罩著城市，路燈已經亮起來了，發出昏黃的燈光，投下長長的影子。
那不是夢，她真的失去了她的影子。
她有些手足無措，內心慌亂得很，說起一些不著調的話來，“我這是在哪里？我在干什么？我的影子哪里去了？”她快速地沿著街道走著，以此來逃避內心漸漸升起的不安。
“嘭！”
她似乎被什么堅硬地物體撞到了腦袋，覺得腦子突然熱乎乎的，她一股腦地坐到了地上。她抬頭一看，原來是撞到了路邊的柱子上。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手機，撥打了某個人的電話。
“喂，筱筱，你現在有空嗎？我好像出現了什么狀況，我……”她本來打算把失去的影子告訴她，遲疑了一下沒有說出來，“總之，你現在可以過來嗎？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助。”
“小昕，你出什么事了？哎，好……對不起啊，這邊我實在太忙了，實在走不開，待會我到你家找你哈……”對方掛斷了電話。
她沉默了。幾分鐘后，她起身搖搖晃晃地往回走。
她一直強忍住不看地面，可是眼睛總是不自禁地盯著地面。她強忍著腦子里升起的所有可能的想法，終于走到了住的地方。
一進房間，她就呆呆地坐在那里，自言自語道：“筱筱會來的，她來了就好了。對，對，對。對于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一下，好好理清一下思緒。”
她脫下鞋子，直接躺在床上。沒過多久，她便墜入了迷糊的夢里。
3
第二日。
天或許亮了，她打開燈，走下床走動，再次確認自己的影子。她的影子，真的徹底地消失了。
筱筱昨晚沒有來。
誰也沒有找過我。
原來我一無所有，現在連影子也不要我了。
4
第三日。
敲門聲響起，她起身緩慢地打開門，是筱筱。
筱筱一看到她就很心疼，皺著眉頭說，“小昕，你這是怎么了？是什么事把你折磨成這個樣了？”筱筱走近她，輕輕地給了她一個擁抱。
她兩眼無神地看著筱筱，什么話也沒有說。隨后她默默地轉過身，坐在床上，繼續一言不發。
她指著她的腳邊，終于開口道，“你看，什么也沒有，而你，有。”
“小昕，你這是怎么了？什么沒有？什么有啊。”筱筱問。
“影子。”她簡潔地說道。
“你的影子還在這里啊，你這是咋了？”筱筱摸摸她的頭，繼續說，“你可以跟我說說，最近到底發生什么了嗎？”
“你看，我的影子明明就是沒有的。”她口里反復重復這句話。
“好吧，看來我今天是問不出什么了。小昕，你先好好休息，我們找個時間，去醫院看看吧。”
“你看，我的影子明明就是沒有的。”
筱筱嘆息了一聲，在她耳邊說，“有什么事盡管要來找我。”隨后筱筱輕輕地離開房間，輕輕地關上門。
5
第七日。
她不知該干些什么，從抽屜的最里面，找到了一個本子，隨意地翻了翻。
這是她兩年前的日記本，記錄她從公司辭職到找到雜志固定約稿后，所經歷的心路歷程。打開日記本的扉頁，她對著以前的筆跡黯然失笑。
“多可笑，現在我是一個沒有工作，沒有影子的人。”
她偶然翻到了日記本的第27頁，那是她決定辭職做自由職業者的日子，那一頁密密麻麻地寫下這段話——
“今天我決定放棄穩定的工作，做一個自由職業者了。做出這個決定，我內心掙扎了很久，但是我今天終于決定了！我做了這輩子最有風險、最大膽，也是最滿意的決定。寫作一直是我的夢想，一直都是，可以這樣以夢為馬的生活是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事。
有句話叫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我把這句話寫在這里，送給未來的自己。我希望那時的自己，如果感到迷茫了，就看看這句話。想想當時寫作的初衷——是成為更好的自己，是去用自己筆尖的力量，為世界作出小小的改變……”
她是顫抖著看完這段話的。她的心突然疼痛起來，她不停地質問自己，“這兩年來，我到底經歷了什么？為什么我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連自己的影子，也……弄丟了。”
6
第二十七日。
城南新開了一家咖啡店，名叫初心。她經常會在臨近黃昏時去往那里，坐在靠窗固定的位置上，什么也不做，就只癡癡地望著窗外，仿佛在等待些什么。
這是她來初心咖啡店的第二十天。她仍然如同往常一樣，看著窗外的天色在某刻開始變暗，直至完全暗下來。街上的路燈陸陸續續地全部亮起來了，她繼續把目光放在路燈的影子上。
這一次，她望著路燈的影子，終于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2018/3/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