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下了一夜，窗外枝頭上的冰柱還在滴著水，太陽艱難地撥開層云，終于撒下一絲溫熱。
暴風雪終于停了，寒假終于過去了，新學期開始了。
可是老師的腦子里的冰似乎還越來越堅固了，竟把林鳴和陳浩安排成了同桌。
林鳴是班長，是個學霸，是個非常沉穩的男生。平時非常安靜，除了上課問答題外，基本上不講話。
而陳浩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每天在男生堆里打來打去鬧來鬧去，上課想不聽，作業也不做，但這開朗的性格遺傳他爸，確實是非常讓人喜歡和他做朋友。
如果說陳浩的熱情像夏日的艷陽，那林鳴的眼神，一定是絕對零度了。
一個一米七，一個一米八，加上性格，這一桌成了班上最奇葩的風景線。
他們兩個人坐在那，有幾分“幾度春來幾度秋”的視覺沖擊感。
2
終于，有一天下午第四節的自習課，林鳴實在是受不了了，朝著已經爆炸的班上大吼一聲:
“都他媽的吵個屁？”
霎時間，全班都沉默了，連陳浩都呆住了，他是第一次看到林鳴在不是老師提問的時候說這么多話。
還是帶有情緒的說話。
沉默了大概四五秒，陳浩撓撓頭，站起身，輕輕咳了幾聲:“都別吵了嘛，還要學習哈，還要學習哈…”
陳浩在班上還有幾分地位的，甚至比林鳴更有威嚴。這么一下，班上果然安靜下來了。
陳浩坐回位置上，用手撐著頭側身看著林鳴。
“怎么樣，我是不是很棒？”
林鳴寫著題，張大一只眼睛撇了陳浩一眼，噗呲一聲笑了。
陳浩驚奇地湊上前，按住林鳴的手，一臉戲謔看著他說:“哇，班長大人居然還會笑啊？”
林鳴白了一眼，用力推開了陳浩。
陳浩跌坐在地上，撓著頭笑著。
林鳴端坐在桌上，寫著題笑著。
3
每一天，陳浩都在和林鳴開著玩笑，打林鳴的趣兒。
林鳴喜歡在陳浩手背上涂涂寫寫，陳浩喜歡看著他涂涂寫寫。
陳浩笑了，林鳴白了他一眼。
“啊鳴啊…”
陳浩撐著頭看著林鳴寫題。
“嗯？”
“啊鳴啊…”
“…干嘛？”
“啊鳴啊…”
林鳴繼續寫題，一只手悄悄卻搭在了陳浩的腰上，輕輕按著他的腰。
“你再他媽叫一句試試？”
“哦，不叫了。”陳浩怕癢，連忙閉嘴，換一只手撐著頭，和另一邊的同學聊天。
“小點聲。”
“哦。”陳浩干脆不聊了，乖乖趴在林鳴身邊一句話也不說。
過了一會，陳浩大了一個哈欠，撐起頭看著林鳴。
呵…真認真…
干嘛不陪我玩…
又無聊了一會，陳浩終于忍住不了。
“啊鳴啊…啊哦——別別別我錯了…”
4
今天陳浩和平時不一樣。
他沒有和平時一樣調侃林鳴，讓他欺負自己，竟然也開始寫題了。
所有人都覺得很正常，但林鳴卻感覺到有一點不對。
果然，堅持了一秒，陳浩就忍不住了，直接趴下來。
林鳴問:“怎么？心情不好？”
“嗯…”
“發生了什么，和我說說？”
陳浩把口袋里揉成一團的紙拿出來給林鳴，馬上趴回桌子上，安安靜靜地思考著什么。
林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打開紙團。
“花開花落，待金葉重飾大地，任殘陽耀眼，卻不經風霜洗禮。”
呦，要發情啊？
林鳴把紙折好，漫不經心地問:“情書？”
“哪有呢，這么幾句話就憋了我一個晚上。人家可是隔壁班的女學霸，我這樣估計是沒戲了…”
這么一說，林鳴就知道是誰了。
第一次看到陳浩這么的沒精神，林鳴皺了皺眉。
“表白吧。”
“嗯？”陳浩詫異地看了林鳴一眼。
過了幾天，陳浩高興地跳到到林鳴邊上，激動地和他說:“啊鳴！！她主動約我了！！”
“哦，那就行了。”
林鳴嘴上敷衍地說著，心里其實在感慨著。
連情書都不會寫嗎…
他揉了揉因熬夜而沉重的眼睛。
4
又一年過去了，高三了。林鳴決定向老師舉薦，班長的職位被讓給陳浩了。
這一天，天又開始飄著小雪。林鳴拿著破碎的玻璃杯走回教室，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
無論陳浩怎么哄著，他都不理他。
看了看破碎的杯子，又看了看褶皺的衣角，林鳴那向來冷漠的眼神中竟然有些淚水的痕跡。
陳浩怒了，一拍桌子摔門而去。
他知道，林鳴家境不好。他知道，林鳴這么努力就是為了以后能讓親人過得更好一點。他知道，林鳴在外面一直被一個他認識的小混混欺負，卻從來不讓自己幫他解決。
高三了，林鳴不想拿他自己的前程打賭。
也不想拿他的打賭。
等陳浩回來的時候，咒罵了兩聲：“媽的，居然是官后代啊。”
他走到林鳴身邊，笑著對說了一句話：“已經沒事了。”
林鳴直勾勾地盯著他，看著他嘴角的淤青，突然起身抱住陳浩，一行淚緩緩落下。
“謝謝…”
陳浩愣了一下，苦笑了一聲，撓了撓頭。“原來你還會說謝謝啊，我把他弄骨折了，多大點事兒，你過的好就行了。”
陳浩把胸口上班長的牌子摘下，輕輕掛在林鳴胸前，湊到他耳朵面前輕輕地說：“開心點。”
“我的班長大人…”
過了一會，校長便找來了，把陳浩帶走了。
看著校公告上的開除通知，林鳴愣了很久很久，心里想說什么，卻再也沒有人可以傾聽了。
陳浩被開除時，只有林鳴一個人陪他走到校門口。
兩個人牽著手。
天還在飄著小雪，沒有暴風雪那么強烈。但林鳴的心早就已經凍上了厚厚的冰層。
“我沒事，別管我。”
在校門口，陳浩把自己的MP3給了林鳴。
看著陳浩單背著包的身影，林鳴緩緩把耳機帶上。
“雪下的那么深，下的那么認真…”
林鳴終于忍不住了，痛苦的蹲在地上。
無聲的淚，重重地打在林鳴的心頭。
5
花開花落，待金葉重飾大地，任殘陽耀眼，卻不經風霜洗禮。
十年過去了，再也沒有陳浩的消息。
只聽說他當時去了澳大利亞，現在過得很好。
林鳴苦笑，走在校園的小路上。
那當時陳浩植樹節時種在墻角的樹，本亭亭如蓋，卻已經死了。
那堵墻，也被打掉了。
“花開花落，待金葉重飾大地，任殘陽耀眼，卻不經風霜洗禮。”
林鳴心里默默念著，嘆了一口氣。實在沒什么可留念的了，轉身往校門口走去。
一股清風悄悄吹來，他回過頭，突然愣住了。
“驀然回首，枯枝下熟悉身影，竟英姿颯爽，也依舊神采奕奕…”
林鳴輕輕念叨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包含著當時無法說出口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