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論思想價值，《倚天屠龍記》比不上《鹿鼎記》、《天龍八部》、《笑傲江湖》。論故事趣味，《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與之比較并不遜色。所以在眾多金庸小說排行榜上，《倚天屠龍記》排名并不算高。作為金庸頭號腦殘粉的倪匡曾作《金庸小說排名錄》一文，將之排名第六，猶在《雪山飛狐》之下。
可有趣的是，金庸曾答記者問說：“單就自己喜歡而論，我比較喜歡感情較強(qiáng)烈的幾部：《神雕俠侶》、《倚天屠龍記》、《飛狐外傳》、《笑傲江湖》。”可見，在金庸心中《倚天屠龍記》是一部感情強(qiáng)烈的、較為喜愛的作品。然而實際上他最滿意的是《鹿鼎記》，他也曾說過，他的小說長篇要比短篇好，后期要比前期好。
金庸非常懂得一個道理，即是評價作品時不能以自己的喜好為絕對標(biāo)準(zhǔn)。他這兩個回答深刻反應(yīng)了一個事實，《鹿鼎記》是寫作技法與思想意識達(dá)到巔峰的作品，而《倚天屠龍記》則是情感激烈引人入勝的作品。
翻開金庸小說最初的連載年份表，從一九五五年到一九六一年，這六年時間金庸創(chuàng)作了七部小說，分別是《書劍恩仇錄》、《碧血劍》、《射雕英雄傳》、《雪山飛狐》、《神雕俠侶》、《飛狐外傳》、《倚天屠龍記》。這七部小說又以“射雕三部曲”最為著名，它們一脈相承，分別貫穿了儒家、道家、佛家三教思想，又以曲折動人的故事情節(jié)、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以及引人入勝的武功招試作為吸引特定讀者群的法寶。
換而言之，便是《倚天屠龍記》充滿了純正的武俠味。說到這，可能會有人問了，什么叫做純正武俠味呢？不都是武俠小說嗎，這期間難不成還有區(qū)別？
武俠迷似乎都認(rèn)為古龍一直堅持求新求變，力求突破。實際上，金庸在這一點并不相讓。《書劍恩仇錄》中陳家洛的完美到《射雕英雄傳》中郭靖的愚笨、《碧血劍》與《雪山飛狐》敘述方式的不同、“射雕三部曲”的思想意識的探索，都能夠體現(xiàn)出這一點。
不過求新求變的力度并不明顯，沒有讓其他東西占據(jù)太高的比重，而后期卻是不同。一提《連城訣》大家會想到什么？是人性的復(fù)雜與極端；提到《笑傲江湖》呢？是勢力角逐、是政治寓言、是大陸政治的反射。如果提到《鹿鼎記》呢？大家可能會說是反傳統(tǒng)反武俠、不像武俠小說、甚至?xí)f是一部很難看進(jìn)去的小說。
所以我說，《倚天屠龍記》是一部帶有純正武俠味的小說。因為它很容易讀進(jìn)去，不會讓你有太多思考，只需要跟隨人物的悲歡離合而喜怒哀樂即可。但是，它又并非是金庸最好的純正武俠味的作品，畢竟后兩年的《天龍八部》擺在那。
《天龍八部》可以說是整個武俠史上排名前幾位的作品，其對佛家思想的闡述異常巧妙，但卻并沒有將武俠味沖淡。我開頭說《倚天屠龍記》的思想價值比不過《天龍八部》，實際上其故事情節(jié)也是難分伯仲，但是有一點是《天龍八部》比不上的，那便是人物形象的塑造。
寫過小說的都知道，要將故事中的一個人物立起來有多難。可《倚天屠龍記》仿佛是開了外掛一般，前前后后十幾個人物形象鮮明。從張翠山殷素到張無忌與他四位紅艷知己，從滅絕何太沖一干掌門到明教逍遙二使四大法王，從成昆宋青書玄冥二老等反派到張三豐以及武當(dāng)七俠等正義人世，他們性格突出，形象鮮明，即使是紀(jì)曉芙楊不悔空見神僧等醬油人物都讓人記憶深刻。
我不得不佩服金庸先生的生花妙筆，為我們在同一本小說里刻畫出如此之多的人物形象。在這么多人物之中，有一個人深得讀者喜歡。他武功奇高、才智雙絕，同時又落拓不羈，英俊帥氣。
這個人就是楊逍。
二
我剛讀《倚天屠龍記》時特別喜歡楊逍，因為他深情不濫情。在坐忘峰上，因為得知紀(jì)曉芙的死訊，竟然昏倒，差點命喪何太沖班叔嫻之手，之后更是一生不娶。他還心氣極高，年輕時就氣死了峨嵋派的孤鴻子，得到了倚天劍卻棄而不用，相對于江湖上的凡夫俗子，他顯得遺世獨立，瀟灑風(fēng)流。
從他身上，我看到金庸筆下亦正亦邪的角色的魅力。上至《碧血劍》的夏雪宜、《射雕英雄傳》的黃藥師，下至《俠客行》的謝煙客，楊逍處于其中，承上啟下。相對于極度正義或邪惡的角色，亦正亦邪的人既保持了基本的是非善惡觀，又行事不拘一格，別有一番意思，深的讀者的喜愛。
袁承志是典型的正人君子，卻相較于隱形主角夏雪宜顯得大為無趣，郭靖雖是主角，是金庸筆下頭號大俠，但卻不如黃藥師富有魅力。同理，優(yōu)柔寡斷的張無忌在這點上也是比不過楊逍的。當(dāng)然，這并不是說金庸小說的主角不如配角那么出彩，只是說缺乏足夠的魅力。
大凡有魅力的人，通常都不是一本正經(jīng)的人，他們自信高傲、不屑世俗、卻又能為心頭所愛放下身段，不惜一切。夏雪宜身負(fù)血海深仇，心上人是仇家后人，卻也能以溫柔與耐性博得溫儀的喜歡。黃藥師自妻子一死，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九陰真經(jīng)》卻不練。楊逍則是暈倒在地，險些被何太沖夫婦殺死。
楊逍還有一點，那就是深沉，令人分不清虛實。
且看兩處對話：
“楊逍這龜兒子原來一直讓著我。先前我只道他武功只比我稍高，每次動手，總是碰巧運(yùn)氣好，這才勝我一招半式。豈知我周顛跟他龜兒子差著這么老大一橛。”
“范遙自負(fù)于天下武學(xué)無所不窺，但此刻見楊逍神技一至于斯，都不由得暗自嘆服。”
周巔位于五散人之列，與楊逍同屬于明教中人，又對楊逍一直不服，從他言語間可看出，兩人發(fā)生很多次爭斗，卻直到全書的后面才知曉楊逍武功之高。范遙與楊逍并稱為“逍遙二仙”，自認(rèn)為于天下武學(xué)無所不窺，可直到這里方始嘆服楊逍武藝。
可見楊逍在私下，很少使出真正本領(lǐng)，即使是在光明頂內(nèi)訌時，楊逍也只是以乾坤大挪移作為幌子，令人誤以為楊逍不過是借力打力罷了。
分析至此，我們似乎可以確定楊逍是一個極富魅力之人。作為讀者我們面對一個自己喜歡的角色，會自然的將它缺點忽略，放大優(yōu)點。因此，我們需要從旁白入手，看看金庸是如何看待楊逍的。
張無忌一去，朱元璋便命廖永忠將韓林兒沉入河中浸死。這一箭雙雕之計，竟是不露破綻。后來楊逍雖繼任明教教主，但朱元璋羽翼已成，統(tǒng)兵百萬之眾，楊逍又年老德薄，萬萬不能與他爭帝皇之位了。
“年老德薄”，這是金庸在文末給楊逍的評價。可縱觀全書，楊逍的一生幾乎光彩奪人，深刻的演繹出邪魅男子的風(fēng)采。再者，明教本就是魔教，魔教中人又有誰不算是德薄之人呢？在陽頂天時期，逍遙二仙四大法王誰手上不曾沾滿鮮血？
說不得道：“……當(dāng)然，本教教眾之中，也不免偶有不自檢點、為非作歹之徒，仗著武功了得，濫殺無辜者有之，奸淫擄掠者有之，于是本教聲譽(yù)便如江河之日下了……”
濫殺無辜、奸淫擄掠。位于五散人之一的說不得和尚都親口承認(rèn)了這些惡性。可見，明教教徒之中幾乎全是德薄之人，然而為何金庸偏偏點出楊逍呢？因此，我們有必要分析下“德薄”的具體含義。
“德薄”最早出于《易·系辭下》：“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指得是德行淺薄。從以上分析來看，金庸顯然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再分析下當(dāng)時的語境，大意是說楊逍當(dāng)上教主后，恰逢朱元璋羽翼已成，不是其對手。
因此，我們能夠確定金庸說楊逍“德薄”，不是指他的個人品性，而是政治能力不足。“萬萬不能與他爭帝皇之位了。”這句話便是最好的證明。
三
陽頂天的遺書上說在圣火令找到之前以謝遜為副教主，這不得不令人生疑。謝遜雖位于四大法王之列，但也僅是第三，頭上還有黛琦絲殷天正兩人，而光明左右使地位又在法王之上，楊逍恰恰還是左使，是明教的二號人物。按常理來說，陽頂天要傳位也是給楊逍呀，畢竟連乾坤大挪移都學(xué)會兩成了呀。
事實證明陽頂天還是有先見之明的，他預(yù)測到楊逍不足以折服眾人，如果謝遜真當(dāng)上教主，以他的能力定不會是如此之模樣。可事實卻總是難以預(yù)料，謝遜因為家庭滅門，成為江湖上殺人無數(shù)的魔頭，明教也變成了四分五裂的狀態(tài)，龍王蝠王出走，鷹王自立門戶，五散人不受約束，整個光明頂高層只余下楊逍一人。
在六大門派攻打光明頂時，五散人與蝠王來幫忙，楊逍卻始終一副心高氣傲的樣子，不僅不對眾人感激，反而與其大打出手，最終被成昆偷襲成功，弄得兩敗俱傷。外敵已然殺到，卻又生起內(nèi)訌，不得不說楊逍的政治水平實在不足。如果不是張無忌開啟主角光環(huán)，恐怕聞名天下的明教恐怕就要成為往事了。
這其中又有兩個細(xì)節(jié)值得玩味。
一是紀(jì)曉芙與楊逍發(fā)生不正當(dāng)關(guān)系后回到峨嵋派對滅絕說的一段話：
紀(jì)曉芙道：“是。他說，他們魔教的總壇，本來是在光明頂，但近年來他教中內(nèi)部不和，他不便再住在光明頂，以免給人說他想當(dāng)教主，因此改在昆侖山的‘坐忘峰’中隱居，不過只跟弟子一人說知，江湖上誰也不知。
問題是：你楊逍怕被人說想當(dāng)教主于是躲在昆侖山，那教中事物又該怎么辦？如今已是四分五裂的狀態(tài)，明教又是所有正派仇視的對象，你既是目前地位最高的人，不好好主持明教發(fā)展，卻是一躲了之？另外周巔也揭露出一個事實，即是“楊逍，你不愿推選教主，這用心難道我周顛不知道么？明教沒有教主，便以你光明左使為尊。”
二是蝠王韋一笑來到明教總壇吸了楊逍兩名童子的血，楊逍的反應(yīng)是：
過了好一會，卻聽韋一笑說道：“楊左使，傷了你一個僮兒，韋一笑以后當(dāng)圖報答。”他說話時精神飽滿，和先前的氣息奄奄大不相同。張無忌心中一凜：“他吸了這僮兒的熱血，自己的寒毒便抑制住了。”聽楊逍淡淡的道：“咱們之間，還說什么報答不報答？蝠王上得光明頂來，便是瞧得起我。”
問題是：兩名童子平時服侍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平白無故的被人弄死，你竟然一點都不以為意，反而淡然無事，這就是你對手下的態(tài)度？
分析到這，我們幾乎能夠確定金庸說楊逍“德薄”的原因了，便是高傲自負(fù)，不分輕重，難以處理好與下屬的關(guān)系，對人冷漠，沒有人情。而朱元璋卻是相反，能屈能伸，善于籠絡(luò)他人，城府極深，政治修養(yǎng)高深。楊逍又豈會是對手？
在電視劇里，馬景濤版的楊逍最后結(jié)局是被朱元璋下毒而死。吳啟華版里，楊逍最后辭去教主一職，與殷梨亭楊不悔共享天倫之樂。可在原著中，楊逍最后的結(jié)局并沒有交代，書中只留下“朱元璋登基之后，反下令嚴(yán)禁明教，將教中曾立大功的兄弟盡加殺戮”。
但愿楊逍能如吳啟華版所愿，逃出一劫，享受天倫之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