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首發,文責自負。
記得三十二年前,跟隨古典文學先師姜修章研讀《詩經》,先生面容清癯但精神矍鑠,極喜歡訓詁注疏,摘章尋句,追根究底,撰寫論文和著作極其鄙視膚淺媚俗的嘩眾取寵,反對主觀臆斷和東拼西湊,強調義理、考據和辭章的扎實功夫和全面有機融通。
而后研讀《楚辭》,先生講授楚地巫祝文化、風俗禮儀、飲食器物、方言楚語、草本花卉、珍禽異獸、妖魔鬼怪、圖騰崇拜等,而彼時正值青春勃發的成長期,內心洶涌著不可遏止的激情,渴望自由和愛情,向往著書齋之外的都市霓虹,如今回想真懊悔。
而后主講《離騷》近一月余,每次上課前隨機抽查背誦,那段時間記憶猶新。愛惜羽毛的諸位同窗,都暗自下了很大的功夫。再說,誰愿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鄙視或取笑呢?所以先生每次抽查結束后,頻頻點頭,面露欣慰之色,那一幕幕情景令人難忘。
現在深感慚愧,時間這把無形的刀劍曾砍去多少昔日的棱角?現實這灘污濁的泥淖銹蝕掉多少曾經的鋒芒?先生已逝,每次深夜緬懷,禁不住潸然淚下。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屈子高蹈不顧的精神,先生卓然不群的品格,像一粒不熄的火種。
懷揣著這一粒火種,默默前行。雖不能自豪地說,我既種植出九頃地的春蘭,又培育著百畝的秋蕙;但是桃李滿天下,斯人獨憔悴,卻是不爭的事實。此生從事的這份工作,讓我對屈原的詩句有著更加深刻豐富的領會。
從屈子辭賦到漢魏樂府,關于蘭質蕙心的最為巧合的文學現象發生了:被譽為樂府雙璧的《木蘭詩》和《孔雀東南飛》分別有替父出征的花木蘭與殉情的劉蘭芝兩位女性形象,均有蘭質蕙心。花木蘭成為古典文學巾幗不讓須眉的傳奇人物,有擔當有功勛。
而悲劇人物劉蘭芝也給人留了深刻的印象:她才華出眾,吃苦耐勞,心地善良,善解人意。開篇自述她“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東漢末年,一個封建家庭的女子能有這樣出眾的才華,實屬難得。中間又向焦仲卿傾訴苦衷:“雞雞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充分說明了劉蘭芝的心靈手巧和任勞任怨。婆婆故意刁難她,她卻在被逼走的時候對婆婆說:“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使。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里”,還囑咐小姑“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足見她是多么善良。蘭芝其名,蘭質蕙心,真是名副其實。
如今的人們,談及人間才女,多以蘭質蕙心或蕙質蘭心稱之,用它來形容女子美麗優雅,冰雪聰明。回顧這些年來熟知的親朋故友和遇見的諸弟子之中,名字里有蕙或蘭的女性,毫不夸張地說,數以萬計,足以證明中國優秀的詩詞文化對后世影響之深遠。
蘭質蕙心,有品格與才氣,風骨與韻致,見識與格局,已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種審美標桿。被古人稱誦花中四君子之一的蘭,蘊含著多少文人墨客的美好理想!這不禁讓人想起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滕王閣序》中謝家之寶樹的典故,想起庭蘭玉樹。
晉朝謝安曾問子侄:為什么人們總希望自己的子弟好?別的子侄,都回答不上來,只有謝玄應聲說: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于庭階耳。意思是有出息的后代,像馥郁的芝蘭和亭亭的玉樹一樣,既高潔又輝煌,長在自己家中能使門楣光輝。謝家子弟的確非同凡響,忠誠高潔,勇敢睿智,數次挽救了東晉王朝,真可謂庭蘭玉樹。
行文至此,想起另一段前塵往事:大約二十年前一個夏天的午間,我跟弟子們談起了納蘭容若和倉央嘉措,稱許這二人為清詞雙絕,選擇其中的幾首詩詞分享給他們,誦讀詮釋,拓展延伸,私下了解:女孩子大多喜歡納蘭容若,男孩子大多喜歡倉央嘉措。
至今還記得,有一天上課歸來,看見辦公桌上放著一本新書,一本安意如品鑒賞析《飲水詞》的書。記得那時候,科教頻道的《百家講壇》掀起一陣國學熱,文化超男與超女的解讀經典的書,賣得十分火爆,一度出現各種戲說和水煮,安意如便應運而生。
當時我一直不知道,悄悄送我這本書的弟子究竟是誰,詢問過一遍,也無人應聲。多少年已過去,這本充滿了再創造意味的品鑒賞析書冊,被喜歡納蘭的新弟子借走。后來在一次弟子畢業二十年重聚的晚宴上,謎底才真正揭開,是一位蘭質蕙心的女孩子。
她微笑著說,現在她已經淪為家庭主婦了,是大寶和小寶的媽媽。大寶即將上初中,小寶剛上小學,每天負責開車接送孩子。如果她不說,我簡直不敢相信,身材勻稱,氣質清雅,她說一直堅持跑步,我問她現在還讀古詩詞嗎?她說那時有夢,現在偶爾聽讀。我告訴她,當年那本書的扉頁上有留言:清詞三兩首,皓月一輪秋。
那是我的留言。如今弟子們遍布海內外,當年的文學情結,大多被現實的洪流沖淡,大家在學業或事業上突飛猛進,在洶涌的商潮或宦海中起起伏伏,而我只是側耳傾聽他們訴說著這些年來經歷過的悲歡離合。只是沒有告訴他們,我依然像隱者一樣寫作。
最近在簡書上偶遇納蘭蕙若,簡短的交流之后,悄然拜讀過她的作品,格調清雅,才情橫溢,自然勾起對許多往事的回憶。此時此刻,我想起北島的那一首《波蘭來客》:那時我們有夢/關于文學/關于愛情/關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在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我只是希望依然有夢的同行者,無論未來風云如何變幻,都能永葆那一顆蘭質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