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招我做女婿,路遠(yuǎn)迢迢我不去。”老農(nóng)民福貴,一邊扶犁耕田一邊唱著歌謠。
老牛、老人、肥田、夕陽、歌謠……這樣的生活該有多么愜意,連皇帝招他做女婿都不肯去。他一邊趕著同樣叫福貴的老牛,一邊念叨著“二喜,有慶不要偷懶,家珍、鳳霞耕得好,苦根也行啊”。
這個老人真有趣。原來,他在騙這頭老牛,大家都在勞作嘞。我被他的幽默逗地笑了起來……
這是余華的《活著》這本小說的開篇,一幅樸實(shí)的田園風(fēng)光,處處洋溢著生命的力量。
我在美好的心情中讀下去,笑容慢慢消失,心一點(diǎn)點(diǎn)下沉,越來越慌張不安,最后淚水掛滿雙眼,悲憤不已。
余華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原來,富貴嘴里那些牛的名字,是他已故去的全家人。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心如刀絞的故事。
福貴,一人一牛,還有心中永遠(yuǎn)的家人,相互陪伴,一天又一天。
讀完這本書,我久久不能平靜,情緒隨著時間不斷醞釀、發(fā)酵。
1、我“恨"余華,他的殘忍讓我心痛
我理解了余華,我開始感謝他,感謝他的故事蘊(yùn)藏著“活著”的力量。
隨著故事的發(fā)展,我的憤怒升騰起來,我開始恨起了作者。 理解了有人想給編劇寄刀片的沖動。
福貴原本是地主家的混賬少爺,家有一百畝田地。他行為乖張、“五毒俱全”,賭博時被龍二做局,生生把自己從一個少爺變成了佃戶。家中田產(chǎn)全被輸光,祖宅也拱手讓出。
故事由此開始。
福貴的父親變賣所有家產(chǎn)替子還了賭債,終究受不了一世風(fēng)光后的巨大轉(zhuǎn)變,氣絕身亡;母親為了幫福貴一家撐起生活,也在勞累中患病不起。
福貴拿著全家僅有的一個銀元去請郎中,半路被國民黨抓了壯丁。兩年后,全國解放,他才回到家鄉(xiāng)。
期間,母親帶著擔(dān)心病故,活潑可愛的女兒鳳霞也因無錢治病變成了啞巴;13歲的兒子有慶,為了救生孩子大出血的老師,獻(xiàn)血時被活活抽死;聾啞的女兒得幸嫁了一個歪脖丈夫二喜,過了兩年幸福的生活,卻在生下兒子苦根后大出血身亡;
三個月后,福貴那苦命的、一輩子對他死心塌地、溫柔備至的妻子家珍,也在悲痛中撒手人寰。
不知是命運(yùn)這頭惡魔,還是余華的殘忍,沒有放過如子如婿的二喜,他也在勞作中意外身亡,僅留下苦根與福貴相依為命。
到此,他依舊不停手,不放過這個與福貴相依為命的可憐的孩子。在一次生病時,福貴“奢侈”地給孩子吃豆子,卻讓這個帶著全家希望的小生命意外撐死……
從來沒有一本書讓我讀起來如此提心吊膽,時時生怕出現(xiàn)不想看到的畫面。然而,它從來沒讓我“失望”過,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讓悲劇如此“自然”地發(fā)生、經(jīng)過。
我,恨透了余華。
他讓這個地主少爺,先作到讓人恨到咬牙切齒,恨不得他遭受最壞的報應(yīng),卻又得到了那么多生命的饋贈。
父親告訴他愿賭服輸,用祖祖輩輩積累下來的一切,為逆子還債,他說“賭債也是債,自古以來沒有不還債的道理,我把一百多畝地,還有這房子都抵押出去了……你就自己挑著錢去還債吧。”;
母親,這位半輩子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太太,愿意陪著兒子踮著三寸金蓮下地干活,告訴他“人只要活得高興,窮也不怕”;
他得到了一眼萬年的嬌妻,又對她非打即罵,家珍卻依舊對他不離不棄,恩愛有加。
每一個他身邊的人,都是那樣美好。他配嗎?我希望他得到報應(yīng)。
然而,當(dāng)余華把給他的一切幸運(yùn),又一個個從他的生命中生生剝掉時,又讓我為這個回頭的浪子痛心不已。
我覺得,這都是作者一手創(chuàng)作的,他想怎樣就怎樣。如此以來,我便恨上了他。
2、我理解了余華,原來,他只是一個送信人
正如人們說的“人們討厭帶來壞消息的人,哪怕他只是一個傳遞者。” 我對作者的恨,也源于此。
對文學(xué),我們都喜歡幸福的大結(jié)局。然而,happyending就像灰姑娘與王子的故事,到他們相愛時就必須要結(jié)束,因為接下來的生活,都避免不了各種的不如意。
因為人生不是劇本,文學(xué)卻源自生活。都說人生如戲,再悲慘的生活,都有人在經(jīng)歷。
我才發(fā)現(xiàn),無論讀者是否喜歡,無論讀者如何替那些角色不平,在那個年代,這就是真實(shí)的寫照。現(xiàn)實(shí)并不會因為作者的慈悲或者對讀者的討好而改變。
那都是活生生的現(xiàn)實(shí)。
深受尊敬,又讓人疼惜的楊絳先生就是如此。她與錢鐘書先生留給我們的故事里,是兩個人情深意切,互相扶持,相互成就。他們相親相愛,成了無數(shù)人心中愛情的模板。
文學(xué)理論家夏志清說“整個20世紀(jì),再沒有一對像他倆這樣才華高而作品精,晚年同享盛名的幸福夫妻了。”他們有一個女兒,像每一對父母一樣,女兒也是他們的心頭肉。
然而,楊絳先生也如書中的福貴一樣,先是失去了唯一的女兒錢媛,第二年,又失去了深愛了一生的丈夫錢鐘書。
楊絳先生在她晚年的書《我們仨》中說道“我們?nèi)司痛耸⒘恕>瓦@么輕易地失散了。”
那個想起來都冒著甜蜜氣泡的一家三口,就這樣一個一個離去,只留下楊絳繼續(xù)活著。她說“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人世間,人生一世實(shí)在是夠苦的。”
這不是誰寫的劇本,不能責(zé)怪任何人,也不因我們的心情而有任何改變。
我看到一個個汗流浹背的快遞小哥,提著外賣擠上電梯,又被人嫌棄一身汗味時,我覺得他們好苦;在醫(yī)院里看到顫顫巍巍的孤獨(dú)老人面對高科技工具手足無措時,我覺得他們好苦;我看到在一場大水中,為了救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而失去年輕的生命時,我覺得他們的他們的父母、妻兒好苦……
這些,我又該恨誰呢?
我才明白,福貴的人生不是余華的安排,那是在那個時代,那樣的背景下,一代人的平常。
就像《少有人走的路》這本書中開篇那一句:“人生苦難重重。一旦我們領(lǐng)悟了這句話的真諦,就能夠從苦難中解脫出來,實(shí)現(xiàn)人生的超越。只要我們真正理解并接受了人生苦難重重的事實(shí),那么我們就會釋然,再也不會對人生的苦難耿耿于懷。”
3、感謝余華,給我們活著的力量
我理解了余華,我開始感謝他,感謝他的故事蘊(yùn)藏著“活著”的力量。
我看到了福貴他們面對苦難的勇氣,心中不再只有同情、可憐,而是充滿了深深的敬意。他們就像荒漠中的小草,堅韌、溫暖,充滿生命的力量。
命運(yùn)如此多舛,書中沒有一句對命運(yùn)的抱怨,人們依舊對這個世界充滿溫情與希望,還有心中永不磨滅的樂觀。
騙了福貴田產(chǎn)的龍二成了地主,福貴租了他五畝田地養(yǎng)活一家,那個吃喝嫖賭的混混成了地里刨食的人。活得很苦,他卻跟妻子說“日子過得又苦又累,我心里反倒踏實(shí)了。我想著我們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雞了,照我這么干下去,過不了幾年小雞就會變成鵝,徐家總有一天會重新發(fā)起來的。”
因為父親說過:“我們徐家的老祖宗不過是養(yǎng)了一只小雞,雞養(yǎng)大后變在了鵝,鵝養(yǎng)大了變成了羊,再把羊養(yǎng)大,羊就變成了牛。我們徐家就是這樣發(fā)起來的。”
對生下孩子便死去的女兒,他寬慰著“先前是沒有這孩子的,有了他比什么都強(qiáng),香火還會往下傳,這日子還得好好過下去。”他總能找到活著的希望。
生活再悲苦,他總能樂觀待之。
被抓丁兩年終于回來,即使母親已故,活潑的女兒變成了聾啞,他們卻覺得。“與妻兒在一起,住在茅草屋里,聽風(fēng)吹動著屋頂?shù)拿┎荩粗饷媪辆ЬУ脑鹿鈴拈T縫里鉆進(jìn)來,我心里是踏實(shí)又暖和。”
唯一相依為命的苦根死了,他反而踏實(shí)了。他說,“家人全是我送的葬,全是我親手埋的,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擔(dān)心誰了。”
對于妻子家珍的死,福貴說“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安安,干干凈凈,死后一點(diǎn)是非都沒留下。”
每個人的心里,都有著一絲溫情,向這個世界發(fā)著微光。
吃不上飯的年頭,原來的長工要飯經(jīng)過時,福貴也想把他留下來,他說“苦也要把他留下,我們每個人剩兩口飯也就養(yǎng)活他了。”他告訴年邁的長根“你一回來就好了,我正缺一個幫手,以后你就住在這里吧。”
不是施舍,不是可憐,縱使艱難,他依舊給別人最大的尊重。命運(yùn)的無情從未讓人活得冷漠。
長根沒有留下,之后卻特意給鳳霞送來了一根扎頭發(fā)的紅綢。“是他撿來的,洗干凈后放在胸口專門來送給鳳霞。”
一來一往間,那一點(diǎn)溫暖如那一塊紅綢點(diǎn)亮了隱入煙塵的灰白。如同福貴黝黑的臉上一道道褶子里的汗水,努力地證明著活著的溫度。
在苦根死后,他終于湊夠了買一頭牛的錢。
他遇到了屠夫刀下那頭待宰的老牛,老牛的眼淚,觸動了他心中的柔軟。他用所有的錢換回了這頭命不久矣的老牛,哪怕被人恥笑沒腦子。
如今,這頭也叫福貴的老牛陪著他一起活下去,哪怕皇帝讓他做女婿,他也不會去。
他終于明白,“做人還是平常點(diǎn)好,爭這個爭那個,爭來爭去賠了自己的命。”陪自己活著,就是他的使命。
福貴用自己的一生告訴我,有些苦難只是我們以為的苦難,經(jīng)歷的人總有活著的力量。
外賣小哥的心里也許是孩子可以好好上學(xué)的希望;孤獨(dú)看病的老人,也許是兒女安心工作的愿望;為了救人而犧牲的勇士是讓他人活下去的期望。
感謝余華,讓我看到了活著的力量。
寫在最后
福貴真正做到了“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
讀后回甘,在這個充滿死亡的故事里,總有一絲生的滋味。
余華說:“對《活著》而言,生活是一個人對自己經(jīng)歷的感受,而幸存往往是旁觀者對別人經(jīng)歷的看法。”只有自己經(jīng)歷過,才知道人永遠(yuǎn)比自己想象的更強(qiáng)大。
我們總是糾結(jié)活著的意義,總是擔(dān)心有些坎兒過不去,以為有些苦難以承受。
其實(shí),“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著。”再苦的果,時間也會把它釀成酒,總能讓人咂摸出點(diǎn)溫暖。
關(guān)注我,一起讀寫,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