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武紀年原創
楔子
門外的暴雪下得驚人,像是昆侖連綿不斷的雪山上放出來的兇獸,咆哮著在向坐在屋內的自己耀武揚威。楚成歡只身一人坐在洞開著大門的房內,手里揣著暖爐,像是在等什么人坐在在自己對面和自己把眼下手里這盤棋給了了。
? ? 他摸了摸自己郁積丹田真氣的小腹,緩緩從棋盤上挪開眼。算來,他離開昆侖已有七年。桌上茶水里映出的那張臉龐,上面已經完全沒了少年般的稚氣,徒增了幾分滄桑的神采。明明正值青壯之年,倒好像那七年里自己經歷了一生之久。
? ? 他抬頭看著這廂房上掛著的牌匾。“武林歸元”四個大字赫然擺在正中方向,上面用黃金作筆墨鑲嵌,為帝王御賜,雍容貴氣,稱得這一屋子榮耀非凡。下方供奉著兩張畫像,一張上面的人畫得英武不凡,一張畫得嚴肅峻酷,無不訴說著這金陵楚氏的滿族的光榮。英武不凡的男人名作楚文崇,是楚成歡的生父,曾經是威名四海的純陽劍主,創設下江湖第一大盟武林盟,在討伐南疆邪眾中中了蠱毒渾身潰爛而死。嚴肅峻酷的男人正是其胞弟楚興,曾與楚文崇并稱東吳五杰,楚興死后楚文崇則為第一任武林盟主。這二人雖為同胞兄弟,卻看上去判若兩人,楚文崇看上去更為親善,楚興則似乎沉郁狠戾。
門外的腳步窸窸窣窣地傳來,他知道他等的人到了。
? ? 楚成歡不說話,看著他手里的被名貴的貂皮雕飾的劍鞘,抽出里面金光熠熠的劍身。他雖身為純陽劍主,年少因屠討自己無道的親叔叔楚興而一戰成名,誰人想到這傳說中令人聞風喪膽的楚文崇之子楚成歡,竟生為‘元斗之體’,喜與人穢亂,聲名狼藉。
? ? 近些年,坊間他的秘聞畫冊甚是放肆,起先他也曾殺一敬猴,誰知這詆毀他的勢頭越來越猛,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叫人去查,花去重金三番兩次,查不到結果,眼下他實在疲憊,無非坐在這雍容的囚籠里維持自己作為金陵楚氏、武林盟主的最后的顏面。
? ? “盟主,”一身著黑衣的青年向他作揖,見門沒關就進了來帶上門,“外面風雪大,您身體有恙,怎么能開著大門受風寒之苦?!?/p>
? ? 楚成歡看著門外狂亂咆哮的飛雪淡淡說道:“習慣了?!彼o自己胸前的裘皮,對眼前的男子說道:“可有什么發現?”
? ? “屬下在姑蘇城外找到了這江淮一帶印制畫冊的作坊和兩名販子,”那人從懷里掏出那不堪入目的畫冊遞到楚成歡手里,還熱騰騰帶著那人的體溫,“對方是土生土長的姑蘇人,看樣子只是做些本分的小生意,不過……那幾人似乎知道些什么,說要親口告知盟主?!?/p>
? ? 姑蘇。楚成歡皺起眉只覺得這個地名的提起好像有些人在刻意提醒自己什么。
? ? 楚成歡把那書打開隨意翻了翻,內容穢亂不堪,有一本干脆名字改做了《楚成娘外傳》,里面人物肢體糾纏橫七縱八,衣衫不整春光旖旎,楚成歡實在難以過目干脆合上書放在桌旁,對那黑衣青年說道:“叫那兩人上來。”
? ? 黑衣男子一拍手,外面兩個穿著破棉襖唯唯諾諾的男子一個踉蹌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眼下到了年關,雖說楚成歡一人過這凄清平淡的年,但也不想再為了這等腌臜事壞了自己的心情年運,想來這二人也有家室,就也不多做為難。楚成歡點點頭,指著其中一個圓滾肥膩的男子說道:“你說吧,是有人授意給你們做這些東西?”
? ? 那人連連點頭,跪著爬上前來抱著楚承歡的膝蓋求饒道,懷里拿出一封書信:“是是是,去年立秋的時候,小人外出經商遇到個蒙面的貴人,他給了小人好幾本春宮畫還給了小人百金讓小人棄茶從印,當時茶葉生意也不景氣,小人就應人所托坐了這等勾當……”
? ? “當時小人也沒想太多,知道盟主您是咱這江南一帶的大人物,又平定了天塹之亂,當時也沒想別的……咱們這一家老小也得吃飯嘛……”那人摸了摸腦袋油膩地賠笑起來。楚成歡一腳踹開那人,逐漸平息自己的怒火,說道:
? ? “你第一次見到那人是在什么地方?你還記得那人生得什么樣子?”
? ? “無錫……對,就在無錫。那人說他從贛榆縣城過了金陵,直往姑蘇而來,碰巧遇到我是姑蘇商人,就拜托我做了這事,”那男子仔細回憶了一番摸著唇前的胡子說道,“那人生得高大,孔武有力,聽口音不像是咱們這里人,雖說蒙面頭戴斗笠,卻能看出對方也是大富大貴之人,沒準也是江湖上叱咤風云的大俠呢……指不定是盟主您的仇家?!?/p>
? ? 楚成歡被他吸引地往前傾了傾身,聽完后又后仰倒下去說道:“我的仇家都死了?!?/p>
? ? “喲,那可說不準,”那人撥算著手指,“小人干這個不瞞盟主,賺了比從前鼓搗茶葉翻了兩倍的利金,但是這人非但不問小人收錢,還常常送新的模板來,有時候小人為了圖賺的更多,還專門請了畫師畫些別的……”
? ? 楚成歡發不了怒,只能忍不住地咳嗽,他知道他這副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所有的恩仇都在此之前都被他自己所遣散。眼下這人如此大費周章讓自己想起昔年之事,究竟為何。
? ? “小人……小人想起來了……阿爸,”那地上另外一名年輕男子恍然大悟地推了推跪在前面的肥胖男子,“那人是不是,有西都口音?”
? ? “對!好像是,長安人?!蹦悄凶右慌拇笸日f道。
? ? 楚成歡臉上的肌肉漸漸抽動著,拿起手中那個男子交給自己的書信,里面有些鼓,緩緩展開,里面竟是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雖然字形歪扭,但他永遠不可能忘記那時他蒙受的何等屈辱與極樂。
? ? “金陵楚成歡,愿為李鄄襠下之臣一生一世?!?/p>
? ? 就連上面的字跡似乎都像是未干似的。楚成歡暴躁地抽出里面的東西,竟是一條女子所用的藕粉色肚兜,上面似乎還沾染著李鄄和自己的穢物和沖動之下的血液。楚成歡脫力似的隨手一丟這兩樣東西在地上,怔怔地發笑。
? ? 忽然眼前那兩名男子忽然應聲倒下,門外一頭戴斗笠的黑衣男子推門進來,像是統領著身后呼嘯的狂風。楚成歡身側的那年輕護衛瞬間拔出長刀,擺出要打斗的架勢,楚成歡把手放在護衛蕈玄手上示意對方把刀收回去,自己站起來看著眼前的熟悉男子慢慢解開他的斗笠,袒露出他夾雜著刀傷的臉龐。
? ? “別來無恙,楚盟主。”對方走上前,微微低頭貼著楚成歡的臉頰在他耳側寒暄道。場景曖昧地很,連楚成歡身側的蕈玄都差點相信楚成歡這些坊間秘聞所說。
? ? 楚成歡不作反應,轉身請對方在自己身側落座。
? ? “一別經年,自楚興死后,我們也有五年沒見了,”楚成歡握著暖爐忍不住咳嗽道,對方一把握住楚成歡的手,滾燙的觸感仿佛讓他又回到了那時自己初見李鄄真身之時。對方明顯不理會楚成歡的驚訝,自顧自地大拇指在楚成歡的手背上撫弄著,那眼神好像在看自己失而復得的東西。
? ? 楚成歡忍著脾氣,把手抽了回來道:“你做這些有什么目的?……咳咳……天塹之亂的恩情我也都回報各路義士了,你眼下這等胡作非為,是想讓我動手殺了你?”
? ? 對方臉上的胡茬動了動,有如在發笑,雪亮的雙目的光彩就像是西北的狼群的注視。
? ? “你利用了我們,就想這樣把我們輕易甩開?”對方抓住楚成歡早已經絡不暢的手腕仿佛臉上在說‘果然’一般抓得更緊了些,“你以為,誰才是‘襠下之臣’?”
? ? 腦中走馬一般讓楚成歡早已不愿記起的畫面,被他強行用道法封印的記憶又被眼前的李鄄不斷勾起。
? ? “成歡。”
? ? “小成歡~”
? ? 腦中那些人對他親昵的愛稱不斷涌上心頭,記憶不斷翻涌,讓楚成歡頭痛欲裂瘋狂掙脫李鄄緊緊握住的手,他摘下墻上掛著的純陽劍指著李鄄的喉口,嘶吼道:“夠了!”
? ? “我是金陵楚氏,”楚成歡扶著自己的太陽穴,“是武林盟主,你好大的膽子!”
? ? 對方毫不畏懼楚成歡的威脅,抓住楚成歡的手腕更緊了些。眼見著楚成歡處于被動的劣勢,蕈玄再一次拔刀,把刀架在李鄄的脖子旁誰知道楚成歡竟一劍挑開自己的刀身道:“你下去,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回來?!?/p>
? ? 蕈玄不知道楚成歡為什么這么命令自己,想到楚成歡的安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出了這間陰冷的房。
? ? “你不僅欠了我,”李鄄苦笑道,“還欠了他們,你真是個不貞不潔的騷/貨。”
? ? “你不要以為你現在封存了元斗之體、坐上盟主高位、封印自己的記憶就無所不能了,”對方的表情越來越猙獰轉而變得戾氣異常,“你不還是武功盡失,記得我們每個人的面孔,還是如此身不由己……這些都是報應!失去一切的滋味,我也要你嘗嘗?!?/p>
? ? 楚成歡闔然閉目,任由對方對自己的謾罵,良久之后等對方松開自己的手,說道:“我失去得還不夠多么?”
? ? 李鄄收斂了冷笑牽著他的手走出重重復復偌大的金陵楚府,一路上沒有任何護衛下人敢攔下楚成歡和李鄄的步伐,在一側隱秘的小偏門外,停著李鄄早就備好的車馬。這一處偏門尋常人不知道,下人也只以為是楚成歡忽然生了興致打算暴雪之日出去游賞一番。
? ? 楚成歡隨他走到車前,忽然問他:“你帶我去哪?”
? ? “去姑蘇,”李鄄拉著他的手腕扯了扯嘴角,“還你還不完的債?!?/p>
? ? 楚成歡皺了皺眉,隨著他踏上車,簾子蓋了下來,阻斷了他熟悉的景致。
? ? 姑蘇。那一遭,七年前種種孽事開始的地方。
? ? 想來那時候,自己還不是如今這副滄桑憔悴,身體羸弱,頭發里夾雜了白絲的模樣。
? ? “我還了,你們放得過我嗎?”楚成歡看著身側令他熟悉又陌生的李鄄,小心翼翼又像是說與自己聽地問道。
第一章 姑蘇妖患
“姑蘇妖患”一詞在金陵一時人心惶惶?!坝幸还锰K綾商,在行船時原本因這盛夏燥暑難耐而欲昏昏睡去,卻見周遭山色赤紅,仿佛深秋紅葉滿山的景象,見情境非常就喝令船夫靠岸一探究竟。”茶館內的一小廝上茶時說得眉飛色舞,不由得讓楚成歡停下手里的筷子,竟也聽得入迷。
? ? “后來怎么啦?”
? ? 那小廝耍了一把尖細的茶壺嘴,惹得座下連連叫好,才慢悠悠地賣著關子:“哪知道這山才上了一半,橫空氤氳一陣香霧!這老爺沒見過這等怪事,就繼續往著血紅色的山里走。遠遠地忽然見到個女人的人影,這老爺以為是眼花了,這四面環山荒郊野嶺的,哪來的女子??!”
? ? 小廝覺得自己說得還不夠,就騷姿弄首遠遠地一站,真讓人憑空想象出一個側著身子羞紅著臉偷看男子的青澀少女。
? ? 楚成歡覺得他講得滑稽,就再讓店家上了一碗酒加上幾碟小菜,打算再聽聽這小廝接下來的故事。反正一時,毓如江是不會過來找自己回府的。
毓如江是同他一塊長大的結拜大哥,他八歲那年父親方去世,府中一片死寂哀慟之中,是叔叔帶著毓如江和自己說:“你也不必過于悲痛,你瞧叔叔給你帶來了誰。這是郢州毓如江,往后就與你做個玩伴,一同讀書練功。”楚興膝下無所出,毓如江是楚興的義子,行事謹慎穩妥比起楚成歡自己有之過無不及,比起親侄子,楚興倒是更待見這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小子。有時候他都懷疑這個毓如江是不是楚興在外頭生的私生子,那一口一個“義父”可叫的真親,他聽了酸,但毓如江這個人,倒是挺有意思的,所以也不討厭。
? ? “這老爺不信邪,又到底心里存了個疑影又往前走了幾步,哪知道那遠遠站著模模糊糊的女人啊,忽然刷的站在自己面前,”小廝一驚一乍嚇得前排幾個抱著孩子的婦女連忙抱緊自己的孩子愣是驚叫了出來,“那女人生的皮膚白皙,朱唇像染了血一樣紅,穿著鮮紅色的衣裙,頭發烏黑發亮并沒有梳發髻,這長長的頭發啊一直垂到腿上,就這么直勾勾地看著這老爺?!?/p>
? ? “這老爺心里又慌又喜,慌的是這深山老林里怎的憑空出現這么個絕色女子,喜的是在這深山里竟也覓得佳人,”小廝著力半貼油加醋道,“這女子容貌簡直稀世難得,秋波柔媚引得這老爺隨她一同進了這老林深處。奇怪的是這老爺發現這烈日當頭的夏日,自打上山以來就半點不覺得熱,竟然覺得陰寒無比?!?/p>
? ? “他仔細瞧了瞧那女子,見她似是有心,又覺得心有不妥就對她說上上陰冷容他下去添件衣服,那女子抓住他的手愣是不讓他下去,這老爺慌了頓時沒了色心,”小廝表現出一臉驚魂未定的神色,“這老爺央求這女子,聲稱自己是姑蘇綾商家有田畝三百待自己回去后風光把這女子接回去,那女子卻毫不領情非要與這老爺做了那事才成?!?/p>
? ? “那老爺怕這女子是吃人的妖怪,連忙拔腿就跑,那女子移動極快霎時就擋在了這老爺的前頭,老爺跪趴著后退,屁股頂上了個極硬實的東西,他低頭一看竟是還未完全腐朽的死人!”小廝站著扮演著這個倒霉的綾商讓楚成歡有些出戲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這老爺這時哪能想那么多,忽然身后一空眼前一黑從山頭掉了下去,過了兩天才給一山腳下的柴夫發現救了回去,才有了今天咱們說的故事。”
? ? 楚成歡驚訝了一會兒反又覺得沒意思,浪費了他剩下的一碗酒。抬頭一看毓如江已經找到自己,表情微怒。他常年一本正經,看上去更是不好通融,就連忙拍拍對方的胸脯:“來毓兄,這碗酒兄弟敬你,今天給我叔叔辦事又辛苦了。”
? ? 毓如江嚴肅地推開楚成歡的酒盞,正色道:“你終日泡在這酒坊茶樓、秦樓楚館里,可還對得起你叔叔、你父親對你的期望?”
? ? 楚成歡眼眸里的黑色黯淡了一剎,忽然壓低聲音說道:“我父親早死了。”
? ? 毓如江忽然覺得自己似乎說錯了話,連忙安撫道:“成歡,是為兄說錯話了。但即使這樣,伯父在世也不希望見你一身酒氣游戲人間的作態。”
? ? “毓兄啊,”楚成歡眼睛流轉了一下狡黠地摸了摸毓如江這硬朗的肩膀,“你說你這話每次都說得這么有道理,我怎么就這么不愛聽呢?”說罷楚成歡玩笑地站起來,他最愛調戲毓如江這幅一本正經的模樣,就算受了騙一時半會兒也轉不過彎來。徑自往外走去跳上毓如江的馬,那馬似乎認主,除了對毓如江溫順臣服之外,也對楚成歡乖順極了,旁人不僅是摸不得,光是走得近那馬就開始撒脾氣:輕則滋了一身馬尿,重則踢得半身不遂。楚成歡喜歡這馬,毛色黝黑發亮生的俊朗高大,和毓如江這皮膚微黑的傻大個倒是挺配,他一甩鞭子那馬就兀自在大街上奔跑起來。毓如江怕他再出去惹事,連忙提了劍要跟上卻被小廝攔了去處。
? ? “你家少爺這酒菜錢還沒給呢!”小廝把整個臉都揚了起來硬裝出一副牛逼樣,卻發現實在不及毓如江,這高個幾乎要比他高上一個頭!
? ? 毓如江從懷里抓出一塊散銀,直接放在小廝手心里說道:“不必找錢,下次他來趕他走便是了!”說著就疾跑跟上視野里那快看不見的一人帶馬的景象了。
? ? 小廝覺得這主仆二人奇怪得很,但看著手里沉甸甸的散銀頓時心里樂開了花,轉身又笑臉盈盈招呼新客,把姑蘇妖患的故事再是演繹上一段。
? ? 毓如江追了好一會兒才氣喘吁吁地停下,楚成歡下了馬撫摸著他的愛騎的脊背正站在驛道邊等著他,他后背映著落日,把楚成歡橘朱色的袍衫照得鮮亮,把他的臉映得通紅。毓如江一時避開眼睛,四處看了看才說道:“你這頑劣的性子是該改改,可叫我好找。今日盟主必是要為你動怒了。”
? ? 毓如江十五歲的時候是楚興帶回武林盟的。那時楚興的孿生兄弟楚文崇因為討伐正在中原起事的南疆一眾,不幸身中蠱毒渾身潰爛而不治身亡。那時他第一次見楚文獨子年僅八歲的楚成歡,一轉眼十年過去了,楚成歡也成了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年郎。
他生了一雙遺傳他母親的鳳眼,狹長卻常常給人像是余光掃到自己的錯覺。眼角天生微紅,竟生一種毫不維和的媚態。窄鼻下那點帶著水紅的薄唇,在日色照耀之下竟好似泛著水光,異常誘人。毓如江連忙收回眼神,來不及感嘆太多,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找了個平整的地方撿起一些樹邊的殘枝搭起了帳架,回頭對楚成歡道:“今晚我們就在這過夜,這方圓幾十里怕是找不到什么店家了,姑蘇眼下又局勢危及人心惶惶……”
? ? 楚成歡嫌他聒噪,拿起外套蒙了頭自顧自躺在地上,加上喝了酒便很快酣眠了起來。毓如江見楚成歡已經入睡就不再吵他,把生火的柴木挪的離楚成歡近些,鋪平楚成歡胡亂蓋在頭上的外套。做完這一切他凝視著眼前跳動的火,讓他不由得想起那年那場郢州大火死了將近千人,楚興念在毓家曾在其未成為武林盟主時薄施援手的恩情不顧阻撓,竟然沖進火里救出當時唯一幸存的自己。他來到金陵楚家之后,楚興收自己為義子,對自己更是如同對待楚成歡一般照料,從那時起他就下了決心要以余生報答楚興、保護楚成歡。
? ? 而楚成歡自打十三歲起就異常頑劣,無心向武,連楚家的絕學驚蟄二十九式都學得不像個模樣,楚興怕對外顏面掛不住,偏偏對外說這個侄子頗有天資只是性情恣意無人能約束,此舉竟然頗得句容云山觀的白虛真人好感,說怎么都想與這個小友見上一面。
? ? 毓如江憂心忡忡,抱著劍聽著蟬響和楚成歡如雷般的酣聲遲遲難以入眠。
? ? 第二天一早起先是淅淅瀝瀝一些雨點飄零到兩人的臉上,忽然雷聲大作愣是把死豬一般地楚成歡叫了起來,楚成歡一睜眼劈頭蓋臉一場大雨砸面而來,猛地搖醒了竟然在此刻還能睡得沉的毓如江。
? ? “毓大哥!”楚成歡先是拍了拍他的臉,然后瘋狂地幾個大耳刮子把毓如江打得有些難受,見天光不亮,惺忪間瞇起眼問楚成歡是何時了。暴雨打濕了楚成歡的頭發,黏糊糊地黏在臉上,毓如江慌忙躲閃著目光站起來,拉起自己的愛騎就往山里走去。
? ? 山中林木繁茂,亂花叢生,給人一種妖異美艷之感。忽然撲面而來一陣香霧,楚成歡被勾引著上前走了幾步轉頭問毓如江:“毓大哥,你聞到一股很是奇異的香味了嗎?”毓如江皺起眉點了點頭,這香霧來路不明,他便走上前攔住楚成歡,唯恐他中了賊人的圈套。
? ? “這荒郊野嶺,香氣來得蹊蹺,”他見楚成歡嘀咕著會不會是山中奇花異草的香氣皺眉道,“你難道不覺得像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氣嗎?”
? ? 楚成歡遲疑地點了點頭,拍了拍毓如江精壯的胸口夸贊道:“毓兄,你可真懂。我這日日與秦樓楚館里的姐姐們打交道,也倒沒瞧出什么門道,我說毓大哥……”
? ? 楚成歡忽然扒在毓如江的肩膀上調笑道:“毓大哥表面正經嚴肅,背地里看來是閱人無數啊。”毓如江紅了臉按住劍,抵開滿口胡言亂語的楚成歡,忽然他瞧見了一絲可疑連忙說道:“你看,現在這山似乎和我們剛進來時有些不同?!?/p>
? 停下了滿口的污言穢語,一瞧還真是。這不是下午那小廝所說的滿山血紅而浮有異香嗎?眼前這情景讓人觸目驚心,要不是親眼所見他決不相信竟有如此滲人的場景,要是……要是憑空再出現一位側身顧盼生情的女子,這就和下午那小廝所說完全吻合了。
? ? 沒等他想完,那遠遠地山崖邊還真就出現了個扶著樹像是在哭泣的女子。這山崗上的風聲聽著讓人不寒而栗,像極了棄婦凄厲的哭聲。但轉而忽然化作一陣笑聲縈繞在二人耳邊。
? ? “毓兄,你聽到了嗎,好像有女人在笑?!背蓺g有些發怵,理所當然地站在毓如江背后。
? ? 忽然一雙冰冷的手從楚成歡背后抱了上來,楚成歡驚叫一聲甩動了身體,只見一個扎著雙髻的約莫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跌坐在了地上。
第二章 道長別偷看呀
“你可嚇死我了?!背蓺g蹲下身扶起那位姑娘,毓如江剛想阻止,這小姑娘就已經抓著這楚成歡的手不放了。
? ? 小姑娘長著一雙杏仁眼,剪了一個齊刷刷的劉海,通體白皙,穿著一件紅色的衫裙,一點朱唇更是迷人。
? ? 她一只袖子捂起嘴笑道:“小郎君怎生大驚小怪,這里荒山可怕的很,阿幺貿然來抱了小郎君也是因為內心害怕的厲害。”她那只放在嘴邊的手又放在心口緩緩道:“這里心跳的厲害,小郎君要不要聽一聽?”
? ? 楚成歡瞇起眼笑著想湊近和那女子打趣,卻被毓如江用劍鞘無情打斷,只好任由那女子繼續牽著他的手往山更里處走。
? ? “姑娘我聽你口音是姑蘇人,既是當地人為何此時會現身在這種深山老林里?你難道沒有聽說姑蘇最近出現了一連串怪事嗎?”毓如江陰著臉問這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讓楚成歡很是不爽。
? ? 小姑娘看了楚成歡一眼怯生生道:“奴家聽兩位好漢的口音,也倒不像是離了很遠的。倒像是金陵一帶的口音?!?/p>
? ? 楚成歡連忙應道:“是是是,姑娘說的是,我們是金陵人?!?/p>
? ? “奴家頭一回隨夫君一同上山祭拜公婆,哪知下山時遇上了這等怪天氣,只好在這老林里歇歇腳,誰知聞到一陣香霧,夫君說這事蹊蹺讓我在原地等自己往香霧的方向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小姑娘抓著楚成歡的手更緊了,“小郎君,要是我那夫君沒了,我可叫怎么辦才好。”
? ? 楚成歡湊上前拍拍那姑娘纖柔的后背連忙哄住,他可見不得女人的眼淚:“姑娘這么年輕,就早早嫁做人婦了真當是可惜,要是我與姑娘早認識些時日必定……”
楚成歡是金陵城臭名昭著的公子哥,別說是金陵城的妓女寡婦知道他,周圍一帶大小縣城村落也都留了大名。誰都知道這楚公子雖然長得風流倜儻一表人才,背了一個楚文崇兒子的大名竟不干人事,武藝不精又隨意置論前輩,實在是絲毫沒有大俠風度。唯一被人贊不絕口的是在女人身上花錢可是一點都沒吝嗇。傳言里說他十五六歲就入幕無數,練就一身好槍法,可毓如江知道楚成歡是自詡風流,無非是愛和妓戶廝混,和楚盟主慪氣。
? ? 毓如江見不慣他那尋花問柳的樣子,連忙截住話問道:“你方才說你上山是為了和你夫君祭拜公婆,這方圓百里的荒山,哪里像是個修墳的風水佳地?!?/p>
? ? “大俠有所不知,這方圓百里的荒山原先并不是荒山,上有農田房舍,幾百戶人丁,兵荒馬亂之時作了亂葬崗。我夫君的爹娘就是死于戰亂,我夫君得以幸免從山中逃了出來跑來姑蘇城內給富貴人人做事,奴家才得幸嫁予夫君?!边@女子明眸朱唇,口齒伶俐得很一時之間叫毓如江抓不到什么把柄。想到幾十年前,此處確有一場鏖戰,屠戮了不少百姓他便不再陰沉著臉對那女子,但心底還是存了個疑影。
? ? “你既說你與你夫君是上山祭拜而來,想必認得這山上的來路吧?”毓如江抓住這女子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拉離楚成歡,安置在自己的右手側。
? ? 女子嘀咕了幾句,像是臭罵眼前這兩位似的,毓如江瞪了瞪眼,那女子才順眉溫婉道:“認得認得,二位且隨我來。”
? ? 他剛想走動,卻覺得自己腳下像是踩了什么東西,低頭一看是一把玉梳,他抬頭看了看像是確信了什么,繼續走去一路上關注著腳下的動向。
? ? 毓如江讓楚成歡走在自己左手邊后側,眼見著那女子把他們帶到深山越來越不見光日之時,毓如江忽得停住,示意楚成歡不要再向前:“我從最開始就有一事想問姑娘。”
? ? 那女子緩緩回頭心虛地看了看毓如江像是洞穿一切的表情:“哦?”
? ? 毓如江從懷中緩緩掏出一把小小的玉簪,楚成歡驚訝地看了看玉梳又看了看這姑娘頭上雙髻上的,驚訝道:“這玉梳和姑娘頭上的幾乎是一模一樣啊!”
? ? 那女子穩住身,抬起頭滿是不耐煩地看了毓如江一眼又轉向楚成歡:“一把玉梳而已,滿姑蘇城多得是這種小玩意兒,有什么好說的!是不是,小郎君?”
? ? 楚成歡連忙點頭對毓如江道:“你怎么老是對姑娘家這么兇!”毓如江甩開楚成歡,指了指這玉梳,又指了指面前這女子頭上插得兩把:“你且拿下來?!?/p>
? ? 那姑娘害怕著眼前的兩個大漢,便乖乖照做。毓如江,將三把玉梳比對,忽然笑了起來。他擺了擺手又問道:“在下最想問的還不是這個,而是你祭拜公婆穿得一身艷如新婚的衣裙,是穿給你公婆看?還是守在這山頭等著某個迷路的郎君和你做一雙露水夫妻?”
? ? 那姑娘氣得說不出話。
? ? “你顯然不是阿幺。你說你是頭一回上山祭拜,半路上你丟了一把玉梳,這玉梳的底部燙了字是‘幺’,你忽然出現抱住楚成歡的時候你說你叫阿幺,幺就是你的名字,”毓如江拿出另外兩把梳子,一把上面也燙了字,一把上面沒有?!?/p>
? ? “我知道姑蘇城年輕的姑娘喜歡扎這種發髻,在上面插兩個玉梳,插多了也不好看。這發髻又精神又牢固,一般人也不會再隨身備一把梳子,”毓如江繼續說道,“我也知道這玉梳遍姑蘇城常見,可就是這樣你是怎么頭一回上山還未下山時,就買了一趟梳子呢?”
? ? “中原祭拜父母最忌紅衣,良家姑娘也不會在這種地方穿得如此鮮艷引人矚目,更何況你還是有夫君的人,”毓如江拔出劍,凜冽地目光叫那女子后退幾步開始尖叫,“你一定是在他們上山之前就已經盯上了這女子,在半山腰上殺了他們倆夫婦,然后再將這故事徐徐講給我們聽?!?/p>
? ? 那女人瞬間現了形,長發一直落到腿根子上,一雙長目勾人的很。她在毓如江身邊繞了幾圈,忽然那鮮紅的五個指甲像爪子一樣撲了過來,毓如江拿劍一擋,抽出劍身直像那女子刺去,那女子在劍下靈巧得很,來回逃竄,絲毫捉不到她的樣子。
? ? 像極了一只紅狐貍,毓如江心說道,抓住身側發愣的楚成歡往后一推。
? ? 幾個回合下來毓如江似乎有些敗下陣來,想到那女子似乎還沒有使出什么絕招就不禁有些后怕,回頭對楚成歡道:“當心!這女子狡詐得很?!?/p>
? ? 只見那女子忽然雙手相疊,手心刺啦一聲真氣像引火燒身一般籠罩了那女人的全身,毓如江低眉仔細觀察了這個女人的招式,在中原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術法,加上那女人略微有些深邃的眼眶,他猜測這似乎是西域術式。
? ? 楚成歡也隨即拔劍,這女人的術式雖然陣勢驚人,真氣像烈火一樣灼熱讓人難以近身,甚至還擺出像狐尾上下波動一樣的術陣,但是萬變不離其宗,那女人顯然把力氣都放在了頭頂和腳下的術陣,以為近身所在的手腳相對安全其實不然,那女子的腰背處略顯單薄,他找準機會拿著楚文崇遺留給他的純陽劍一刺,果真叫那女子吃痛一聲。
? ? 楚成歡得意地回頭向毓如江嘚瑟,卻不料被那惱羞成怒的女人真氣所成的利爪摁在地上,那女人的眼睛變得通紅,不由得讓毓如江握緊手里的劍。由于這深山老林行動不便,毓如江一手飛出手里的佩劍隨后飛身上劍,抬手一抽朝那女人劈來,那女人不緊不慢,竟從他手肘底下穿過,從背后扼住他的脖頸。
? ? 毓如江不得不感嘆這女子的手勁非常人所及,就算是男子這樣驚人的腕力也屬上上等。他用真氣掙脫這女子的妖爪,后退幾步開始咳嗽,楚成歡回頭就看到毓如江脖子上這紫紅色的的十個手指印,真可謂是讓人見了心驚肉跳。
? ? 楚成歡想著不對,接下來毓如江實在不可奈何那女子,估計是要使出那身叔叔親授的“天光詔”了。
? ? 說時遲那時快,毓如江拿劍轉了方向,剝開那女子周身戾氣得很的真火,周圍的天色幾乎都暗了下來,毓如江繼續轉動了劍身,白劍的幻影頓時沖擊地那戾火難以維持之前的形態,那女子也亂了陣腳轉入被動。
? ? 毓如江長劍直入,刺入那女子右胸。正以為即將重創那妖女,誰知道刺入不足半寸時,那女子硬生生推開毓如江大笑一聲。
? ? 這怎么是女人的聲音?這分明是男人的聲音。
? ? 楚成歡一時難以置信有些納悶,這貌美如花的美婦人怎生的變成了男人?想到之前自己種種調戲不由得覺得有些尷尬,隨即擺好了招架的陣勢迎戰。
? ? 那美婦人見難以對毓如江再下狠手,便直奔楚成歡而來。那婦人想捉了他手向后折斷,卻被楚成歡這新奇的招式所不知所措。這招式很是新穎,那女人從未見過便小心躲閃卻發現不像是些帶有攻擊的招式,便漸漸又升起戾火正欲一擊斃命,卻被楚成歡的極快純陽劍式刺得摸不著頭腦。
? ? 想來這兩人武功應同屬一家,劍式細密、劍速極快,一陣下來身上好比被千萬只雀鳥啄得渾身刺痛,雖然皮未破但顯然皮下密密麻麻盡是淤血與細小的劍口。
? ? 楚成歡拾起金光閃閃飽是榮耀的純陽劍,飛身上前就是一劍,險些切斷那人的喉口,哪知那女人是故意引頸引誘楚成歡出劍,好看清楚成歡的佩劍究竟是何物。這佩劍和方才那高大男人的配件相比很不尋常,雖說那高個的佩劍也算是個上等品,可這純陽劍可謂是世間一切堅韌利器可謂是攻無不破,位列世家劍譜第四位。這女人睜大眼睛用他那粗啞的聲音問道:“你是楚文崇?”
? ? “不,你不是楚文崇,”那女子繼續發話,那粗啞的聲音聽得楚成歡渾身難受,“他早在十年前就死了,你是什么人,怎么會有他的純陽劍?”
? ? 楚成歡不假思索道,挺起自己的胸膛:“小爺我是他兒子楚成歡,你是什么東西也配提起我父親?”
? ? 那女子忽然意義不明地笑了笑,轉身跑進了黑山里,楚成歡本想繼續追,卻被毓如江攔?。骸八@是有意放我們走,就不必再追了。再說他身上也受了很重的傷,一時之間也無法再出來作祟?!?/p>
? ? 楚成歡有些悻悻,想起剛剛那接連不斷的怪事,就不禁納悶。他跟在毓如江身后很是無趣,忽然耍起少爺脾氣屏退毓如江道:“你離我遠點,我要……”
? ? 他尷尬地說道:“我要如廁。”
? ? 楚成歡走開了點路,慢慢解開自己的腰帶忽然看到自己正上方樹上站著一個一身素衣的男子。他看得有些呆了,連自己裸露著下體這事兒都給忘了。
? ? 那男子一雙刀眉,英氣眉宇間很是襯他星河一般的亮麗的眸子。他有著硬挺的鼻梁,往下是他薄涼的嘴唇,看上去不太愛講話。他背著一把用層層白綾纏起來的佩劍,不像是經常會使用劍的人,這身打扮倒很像是個道士。
? ? 他想開口搭個訕,卻意外發現自己有些發冷的雙腿和下體,而樹上的對方顯然和自己的眼睛對了上來。楚成歡哂笑兩聲,向對方揮了揮手示意讓對方回避,對方也有些尷尬地避開了目光。楚成歡這人生性好色,到了此處荒山也狗改不了吃屎,穿戴整齊后不忘抬眼望了望那長相俊美的道士:“敢問道長棲身何處仙觀啊?”
? ? 那亮麗的眸子真懇地一字一句回答道:“句容云山觀。”楚成歡見了竟也有些發癡,足足看了那雙眸子好久。
恍如星河墜月,高山深潭,幽泉明鏡。這一生他見過的什么好詞兒都用上了,也說不出這雙眸子的脫俗。
? ? “真巧,我是金陵人?!背蓺g出口后就覺得自己這話說得癡傻,慌忙小聲了下去。
? ? 那不是那什么白虛真人那老兒所在的道觀嗎?聽聞白虛真人年過古稀只收了一位門生,他見那男子器宇不凡便多舌問了問:“道長可是白虛真人的得意門生賀真道長?”
第三章 道長好顏色
那人點了點頭,楚成歡頓時心里一陣竊喜。這在山中雖不得佳人,卻得見了個樣貌非凡的小道士。
? ? 轉念一想,想必這道士是來這收妖人的,除此之外也無甚言語可以繼續交談,就吹噓了一番自己方才的險境:“想必道長也是方來不久,可見這山有些蹊蹺?進山之前外頭雷雨大作,進了這山不僅滴水不沾,連足底草木都干燥的很?!?/p>
? ? “在進山之后,一陣奇詭香霧撲面而來,霎時八方血紅,草木姿態也越見妖冶,遠處恍惚得見一羞澀女子左右張望……”沒等楚成歡說完,就被賀真打斷。
? ? 賀真沒有直視手舞足蹈的楚成歡,而是皺起眉自顧自地說:“幻術。”
? ? 楚成歡見這賀真像是有所調查,就徑直說了下去:“道長且聽我說完,那妖女化作一姑蘇少婦欲加害我與師兄,奈何我們同行有二人她不好下手就露了原型,并非像傳說中所說是吃人的妖怪,而是使得一身西域術法的男子?!?/p>
? ? 賀真那清澈見底的眸子對上了楚成歡,頓時楚成歡有些害臊地別開頭道:“道長莫非是入山后未曾得見那妖人?”
? ? “男人?”賀真追問道,從樹上跳下站在楚成歡身前步步接近。
? ? 楚成歡心跳快得很,連連后退道:“千真萬確!那人容貌艷麗非常,就算是秦淮名妓與他相比還不及他分毫,他還知道不少中原武林之事……”
? ? 楚成歡忽然覺得后腰一痛,一回頭發現是撞在了毓如江的佩劍柄上。
? ? 糟了,光顧著與這美貌道長攀談,差點忘了毓如江在原地等候多時必然有些心急了。楚成歡訕笑兩聲,走到毓如江身側正打算介紹毓如江與賀真相識,卻被毓如江一聲不冷不淡地問候打斷:“許久不見,賀真道長。”
? ? 賀真微微點頭,重新掃過楚成歡的臉,轉移到他腰間那金晃晃的佩劍道:“看來這位就是師父無論如何都想一見的楚公子了?!辟R真與方才毓如江的面見禮不同,而是微微彎腰長袖作揖。
? ? 楚成歡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就推搡著二位往前走了走:“天色已晚,這妖祟也為金陵楚氏絕學所傷,一時之間怕不會再出來禍害路人,賀道長不妨與我們同行些路到前方尋家住店,也方便再行調查之事。”
? ? 賀真覺得楚成歡說得有些道理,就跟在楚成歡身后。楚成歡見二人一路上也不說話,就自顧自的哼起秦淮調,拿著一根山路上撿來的樹枝左揮右舞,毓如江聽得忍無可忍似乎像是顏面再也掛不住,低聲罵道:“別唱了,像個妓女,成何體統!”
? ? 楚成歡立馬暴跳起來,攔住毓如江去路,踮起腳尖盯著毓如江卻仍夠不到毓如江那高大的個子,只好叉起腰瞪大眼睛道:“妓女怎么了,我就是喜歡那些秦樓楚館里的那群姐姐妹妹,比你們這群人有趣的多。”
? ? “你這般喜歡女人,為何不托生成為個妓女落得自在!”毓如江忍無可忍,惱怒至極,卻見眼前的少年眨了眨眼睛不再在自己面前咄咄逼人,倒像是忽然溫婉可人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以為是自己話說得有些重,本想讓楚成歡的頑劣有所收斂,卻不料這楚成歡又耍了新把戲,叫自己摸不著頭腦。
? ? 楚成歡眉眼彎彎,似乎是目露喜色,一雙伶俐的丹鳳眼打量了毓如江一身說道:“這倒是個好主意,下輩子我要托生成這秦淮河上最年輕貌美的魁首。叫這十里楊花為我而開,夜夜與那世間千百如意郎君纏綿入骨,叫他們一生一世不會忘了我的名字,日日說與我聽那無半摻假的情話,甘心成為我的裙下之臣?!?/p>
? ? 毓如江一瞬間仿佛見到了如同楚成歡一般相貌的江淮名妓,正朱唇半啟半抱琵琶把這污言穢語說與自己聽,忽然晃了神。楚成歡笑了出來,拍了拍信以為真的毓如江:“毓大哥你該不會是嚇壞了吧?我方才是說笑的?!?/p>
? ? “此事萬萬不得對叔叔提起,”楚成歡緊握著毓如江滲著冷汗的大手,“否則我這狗腿估計都得被叔叔打斷,再也不得去哪出姑娘家留情了?!?/p>
? ? 毓如江驚魂未定道:“好……好……”
? ? 楚成歡一時想起身前還有個賀真道長,方才說的胡言亂語想必都被他所聽見。一想到這俊朗道長這心中必定是將自己判定為一粗鄙之人,便內心煩躁了不少,趁機將氣撒在毓如江這又高又傻的呆人身上。毓如江內心憋屈,也不知是何處招惹了這好端端的人,他心知楚成歡生性頑劣卻不知楚成歡怎就突然喜怒無常。
? ? “我不高興,你別和我說話?!背蓺g抱著胸坐在馬上,陰沉著臉不顧牽著馬的毓如江,任憑毓如江好生相勸,愣是不給一點好臉色。
? ? “除非你也給我唱金陵調。”楚成歡忽然笑了出來,想起毓如江這滑稽樣,他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
? ? 毓如江憋紅了臉,清了清嗓子輕聲哼出一段淮揚調,楚成歡再也憋不住,拍著馬脊背哈哈大笑:“毓大哥你可真有意思,我以前怎么沒發現呢?你唱的曲兒可比秦樓楚館的鶯鶯燕燕唱的好聽多了。”想到眼前這比自己高上大半個頭的壯漢唱的一口好淮揚調,更有趣兒的是這夾帶著些許郢州口音的淮揚調還有些柔中帶剛,楚成歡笑得眼淚橫流,弄得毓如江好不尷尬。
? ? 賀真騎馬走在前頭,卻未曾回頭看一眼。雖然楚成歡心里倒有些失望,但想到這道長為了保全他的顏面不至于看到自己如此失態的表情,倒也有些感動。
? ? 楚成歡和毓如江打趣了一個時辰,忽然走在前頭的賀真停了下來指了指路邊:“這里有一處店家?!?/p>
? ? 毓如江雖然早年常常伴隨楚興出門行路,這處忽然添了家客棧倒是未曾知曉??蜅I膺€算鬧忙,便牽了自己和賀真的馬去馬廄,讓楚成歡隨賀真前去辦住店之事。
? ? 楚成歡高興地幾乎說不出話,這下子他可得見這脫俗道長的近顏了。這可當真是白虛真人的愛徒,看上去分毫凡塵不沾,一雙眼眸雪亮干凈得很卻又不呆板木訥,與那金陵玄通觀上那群眼神昏聵的道士很是不同,那群道士幾乎是被金陵養的肥膩,一目了然沒什么本事,成日操著些鬼畫符的東西。
? ? 賀真付了銀錢回頭看這楚成歡面露春色含笑看著自己,一時不知所措,便低聲喚了一聲:“楚公子?”
? ? 楚成歡像是被勾了魂的,晃了晃腦袋連忙說:“啊,我沒事,方才發了會兒呆。”
? ? “楚公子果真是性情中人,真人很是欣賞楚公子此處,”賀真示意讓楚成歡跟著他上樓一邊說道,“師父讓我到姑蘇徹查妖患一事,怕過不了多少時日師父便要親自來一趟姑蘇鎮壓妖祟,到時候免不了要和楚公子一見。”
? ? 賀真指了指楚成歡的房間與毓如江的房間轉身說道:“希望楚公子下回可不要如此口無遮攔了,師父年事已高經不起說笑。”
? ? 楚成歡一時竟忘了賀真正在出言責備自己的胡言亂語,任那賀真幾番苛責后發覺那人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竟也有些沮喪。一轉頭看到氣喘吁吁地毓如江提著兩壇黃酒,懷里揣了好幾個燒餅,讓他瞬間不惱了,拍著手高興地溜進房里:“毓大哥你可真行啊!你怎么知道眼下我這肚子可和我鬧著別扭呢!來來來,毓大官人,里頭坐?!?/p>
? ? 毓如江老臉一紅,嘴上說些責備楚成歡胡言亂語的話,但看著楚成歡痛飲之下濕透的衣襟卻想伸手替他擦拭干凈。楚成歡挑了挑眉,遞了一碗酒給只是端坐著不說話的毓如江:“毓大哥你怎么不喝?”
? ? “哦我明白了~你這壞東西想騙我喝多了對我圖謀不軌!”楚成歡撅著屁股湊到毓如江跟前傻呵呵地笑起來,“毓大哥你看那個賀道長是不是長得超凡脫俗,人間少得???”
? ? “無聊?!必谷缃戎?,透過雕花木窗看向窗外高掛的一輪明月,收斂了自己的笑容。
? ? 想必此時盟主心中焦急,楚興膝下無子,楚成歡若在姑蘇出了什么三長兩短,毓如江不忍繼續想象。盤算著時日,此地實在不宜久留,姑蘇這妖患真是奇詭地很想必背后牽連又是什么野心勃勃之人心機算盡,讓楚成歡惹上這等惡事就是他的不是了,讓楚成歡繼續停留此處玩樂,不僅會受到盟主的責怪自己也良心不安。
? ? “你明日隨我回金陵。”毓如江堅定道,奪走楚成歡手里的碗。
? ? “我不走,”楚成歡有些惱怒,“不是說好了和道長一起回金陵的嗎?到時候白虛老兒除了妖祟,我也好見見這妖人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也敢直呼我父親名諱……”
? ? 楚成歡想到了什么繼續道:“而且云山觀的和我們順路,到時候他們回句容我們打道金陵。叔叔也希望我能在外并非一無所成,而是有所游歷不是嗎?”
? ? 楚成歡抓著毓如江的手認真地看著似乎有些動搖的對方,誠懇地說道:“這妖人實屬罕見,若是真能在白虛老兒身邊相助一二,這說起來我也是有了功績了不是……”楚成歡一番搖唇鼓舌,竟說得毓如江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哭笑不得。
? ? 楚成歡連賠笑著將毓如江推出房門,背靠著木門上了門閂,長舒一口氣。
? ? 所來姑蘇除了四處游玩,聽聽歌伎彈彈小曲兒,還真是無趣的緊楚成歡看著案前吃喝得狼藉也不再流連酒桌,渾身酸軟地一頭扎進床被里。
? ? 想著白日里那可怖的妖人,遍山遍野的血紅他怕是自己睡不好覺,但所幸他想起了這住在隔壁的那位非常人可比的道長。那雙眼睛叫他移不開眼,那雙刀眉叫他的一顰一笑都烙印在他心里,火熱熱地燙得荒。
? ? 一想到自己竟滿腦子惦念著一個男子,他哆嗦了一下慌忙吹了燈拉下簾子,把被子蒙了頭睡。
? ? 他也搞不明白,自己不是斷袖,怎么滿腦子都是賀真。大概是賀真生得過于好看,是他從未見過的絕塵脫俗的長相,和他見過的小倌和闊少不同。賀真白衣勝雪,站在樹上看著他的眼神清冷,好像是在審視一件妖物似的。
想到此處,竟也叫他雙頰滾燙。
? ? 夢里他竟夢到自己與那賀真于秦淮河畔相遇,自己一身長袍文縐縐地向賀真作揖:“在下抱月散人。”他嚇得慌忙起身披了件衣服,驚魂坐定再躺下,擦了擦周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