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文明之旅】公元1038年·西夏建國

1038年,宋仁宗寶元元年,遼興宗重熙七年,西夏景宗李元昊天授禮法延祚元年。

楔子

時間到了1038年,突然發現多了一個年號:天授禮法延祚。在這之前,也就是北宋和遼的年號,這一年提到西夏了,因為就在這一年,李元昊稱帝了,并且這個天授禮法延祚,也是中國歷史上最長的年號。

一.神秘的西夏

西夏,這個國號,這個名字。彷佛很陌生,又很神秘。

陌生的是,可能很多人都未曾聽說過這個國家。還有人說,我聽過:“西夏一品堂”!

這是出自金庸的《天龍八部》……

小時候喜歡翻看《新華字典》和《漢語詞典》,詞典的附錄有中國歷朝世襲圖,但沒有西夏;而新華字典的附錄里,沒有詳細的世襲表,但卻出現了西夏這個名字。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了西夏這個名字。

西夏到底是怎么樣一個國家,其實之前文明之旅的節目就已經涉及到了一點,到了1038這一年,李元昊稱帝,這個由黨項民族開創的國家就正式以帝國的形式載入史冊。說到“西夏”載入史冊,其實漫長的歲月了,西夏如同它的文明一般,都好像湮沒在滿目的黃沙之中,直到1804年,一個叫張澍的晚清史學家,在涼州的清應寺,發現一個怪異的涼亭。史學家的好奇心驅使張澍打開了這個涼亭的封磚,于是一塊高大的石碑出現在了張澍的面前,由此揭開了西夏國的文字。石碑一面是神秘的西夏文,一面是漢字。張澍在建碑的題款處,看到了一條線索,“天祐民安五年”。翻閱《宋史》,張澍知道了:“天祐民安元年六月,夏與宋約定綏州附近國界?!?/p>

于是這個失落的國度,又再一次的重返世人面前。

1038年只是一個開始,西夏會在之后近兩個世紀的時間里,活躍在東亞的歷史舞臺上,與北宋、遼、金、蒙古相互交映出漫長的故事。它,西夏,究竟是什么樣的一個國家?


二.三代而成帝業

我們把目光放到地圖上,會發現西夏橫臥在中國西北,它統治下的70余萬平方公里,涵蓋了現在的陜北、寧夏、甘肅和青海。熟悉歷史的朋友一眼就知道,西夏控制了絲綢之路上的咽喉—河西走廊。

是的,漢武帝時,張騫出西域,從此華夏始知西方的廣闊世界,絲綢之路鏈接了東西方,從此茫茫的戈壁上,一直響著南來北往客商的駝鈴聲。從兩漢到三國時期的曹魏,哪怕是動蕩不堪的五胡十六國,南北朝,中原王朝一直牢牢控制著河西走廊(涼州)。安史之亂后,中原王朝漸漸失去了對西域的控制,這片地方,有漢人、有回鶻人,有吐蕃人,有黨項人,更有來自更西方的粟特人。這些不同種族,不同勢力在這個舞臺上來來去去,在這里漲漲落落。

這塊地方復雜到什么程度?用敦煌這一小塊地方舉個例子。敦煌,當時叫沙州,本來屬于大唐的河西節度使管。安史之亂一爆發,河西之地從此只存在夢中。于是,留下一個空白,吐蕃人就從青藏高原上下來占領了這塊地方。吐蕃統治了60多年后,一個沙州當地的豪族,漢人張議潮又造了吐蕃人的反,掌握了敦煌這片地方。漢人嘛,當然說我還是大唐的子民,所以這個地方,又成了大唐的一個地方政權,叫歸義軍。但實際上你懂的,衰落的大唐其實也管不到這里。這個階段的歸義軍,情況很不穩定,強盛過,也衰落過,獨立建過國,也當過回鶻人的附庸。等到唐朝之后的五代,歸義軍在漢人手里也發生了政權轉移,張家不行了,又被曹家替代。那這個曹家是漢人嗎?不一定。有史學家認為,他們其實是粟特人,那是一個活躍在絲綢之路上,以經商聞名歐亞大陸的民族。最后,五代宋初,歷經李繼遷、李德明、李元昊三代的努力,黨項人,成為了這里新的主人。

西夏這個國家是靠祖孫三代人勵精圖治建立起來的,他們是:李繼遷、李德明、李元昊。他們的名字聽起來很象漢人,實際上“李”姓是當時的唐朝皇帝收編黨項人的時候賜予他們的。其實后來北宋開國,趙家天子為了籠絡他們,又賜他們姓“趙”,因此1038年之前,大家叫李元昊為趙元昊,也是沒問題的??墒撬麄兪屈h項人,他們的祖上姓“拓跋”(有待考證)

公元981年,宋太宗頒發詔令,命令黨項貴族舉家遷往大宋的都城汴梁,同時派大將接管黨項人苦心經營數代的夏州地區。宋太宗這招“調虎離山”計原本期望徹底瓦解傳承了數百年的黨項地方政權,然而沒想到卻反過來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逼反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跖拔大首領的堂弟,當時年僅20歲的李繼遷。他堅決不愿離開自己民族經營多年的游牧之地,“虎不可離于山,魚不可脫于淵”,汴梁雖有繁華富貴,于他來說只是毫無意義的雞肋。他不愿俯首稱臣,但無奈自己勢單力薄,根本不是大宋的對手。于是他假借“乳母去世”,以送葬的名義,偷偷帶著兵器,逃亡到了一個叫“地斤澤”的地方。這絕對是黨項人命運的轉折點。在此之前,黨項人一直在夏州地區苦心經營,先后臣服于唐宋與遼,以此換得夏州地區的自治權。在此之后,黨項人不再滿足于臣服換來的安寧,他們要建立自己的國家。一個送葬隊伍能夠帶走多少兵馬多少武器呢?所以,我們說李繼遷當初是從零開始,白手打天下,一點也不為過。

李繼遷從地斤澤這個地方開始了抗宋的漫漫長路,其艱難程度可想而知,他本來就零落的隊伍屢屢被血洗,然而他百折不撓,為了聚集人馬,他到處招兵買馬,他到處給人當女婿,收編老丈人的兵馬,尤其是他娶了遼國的公主,成為了遼國的女婿,背靠遼國這棵大樹,李繼遷抗宋整整15年以后,他終于恢復了祖業,收復了夏洲地區。但他并不止步于此,繼續向西擴張,占領了靈州,建西平府,成為黨項人的政治文化中心。

然而,就是這個騎在馬背上打天下的黨項英雄,在臨終托孤時,給自己年僅23歲的兒子李德明卻留下這樣的遺言:

“爾當傾心內屬,一表不聽則再請,雖累百表,不得請勿止也。”

你要上表給大宋朝廷,要求投降,你上一次表他不理你,你就接著上,哪怕上一百次,只要他不同意就不要停止!

李繼遷死后,兒子李德明繼位,這個“跖拔二代”與父親完全不同,李德明溫文爾雅,韜光養晦,他始終謹記父親臨死時的教誨:求和,為此,他與大宋簽訂了“景德和約”,從此,宋與黨項人二十多年無戰事。

李德明就這樣忍了整整24年。

就在這24年間,西夏開設了榷場,與宋遼大搞邊境貿易,西夏的經濟迎來了高速發展的黃金時期。

然而,在李德明的心中始終懷揣著與父親同樣的夢想。24年后,李德明見時機成熟,發動了戰爭,1028年,一舉攻占甘州、涼州,實現了父親李繼遷當年的夢想。西夏的領土從黃土高原,延伸到河西走廊,完成了他鞏固基業、擴張國土的使命。他深謀遠慮,看中了在賀蘭山下、黃河水旁的“塞上江南”懷遠鎮,在這里建立了新城興州,并遷都于此。此時的興州,已經不是一般意義的城市了,李德明在此效仿皇室,大肆修建宮殿,設置儀仗,儼然是一國之君。

公元1032年,李德明突然病逝,兒子元昊繼位。如果說李德明對外稱臣,對內稱帝,那么到了李元昊時代,則是旗幟鮮明地立國:頒發禿發令,讓黨項人有自己獨特的形象;創西夏文,讓黨項人有自己獨特的文字,擴建新城,按照皇宮建制擴建新城:興慶府。

六年后的1038年,李元昊在興慶府南郊戒臺寺正式稱帝,國名“白高大夏國”,簡稱“大夏”。他尊爺爺繼遷為太祖 ,父親德明為太宗。


三.為什么一定要稱帝

李繼遷、李德明兩代,打下了西夏的基業。實現了夏州地區的高度自治,不是說李元昊的父親、爺爺沒有稱帝的野心,而是實際上大宋朝原來每年會給西夏的各種賞賜,只要你們黨項部落,名義上還認宋朝這個大哥,趙家就愿意給錢、給物、給好處。有一次李元昊就勸他爹李德明當皇帝算了,李德明說:不行啊,我們黨項人30年來吃香喝辣,是多虧了大宋天子大方。如果一旦稱帝,和原來的大哥平起平坐,那些現實利益自然就沒有了。

因此,稱不稱帝,首先擺在眼前的不是利,而是弊。

首先是像上面說的,大宋朝原來每年會給西夏的各種賞賜,肯定就沒有了。

然后還有一筆賬。西夏是靠什么立國的?別看他有銀川平原、塞上江南,能產糧食,但西夏整體上還是靠貿易立國。他能賣給大宋的,有馬,有鹽,這都是非常掙錢的買賣。最重要的是,西夏控制了河西走廊這條商路,所以有人開玩笑說,西夏就是那個時代開高速公路收費站的。好了,如果你要當皇帝,和大宋大遼翻臉打仗,那貿易肯定就大受影響,那你的國家財政怎么支撐呢?這還不算一旦開戰之后,必然會發生的浩大的軍費開支。

李元昊執意要稱帝,恐怕不僅是個人野心爆發的結果,畢竟李元昊也是西夏的一代雄主,再大的野心在現實的利益損失面前,也是很容易冷靜下來的。那么想必,在野心的背后,李元昊應該還有更深的利弊考量,他一定還有其他不得已的因素。那李元昊看到的稱帝的好處是什么呢?

現在能看到的原始文獻非常少,其中最重要的,應該就是李元昊寫給大宋皇帝的那封信。信的內容,無非就是說,我為什么要當皇帝,一二三四列了很多理由,你大宋皇帝就理解理解我唄,成全了我就算了唄?其中有一句很有意思。他說,我身邊也有很多小兄弟,什么吐蕃、塔塔、張掖、交河,他們都很崇拜我。我要是稱個王呢,他們就表示不高興。但我要是稱個皇帝呢,他們就表示愿意服從我的領導了。他們聚在一起啊,旗幡招展,人山人海,都愿意在我們那一小塊地方,建一個帝國啊。

西夏占的這塊地方,其實很亂,非常復雜。黨項人作為這一大片地方的征服者,要長治久安,代代相傳,一定面臨兩個選擇。一個是,在一個松散的部落聯盟里當老大;另一個是,在一個有著高度秩序的帝國里當皇帝。

北方游牧民族的政權,往往都是部落聯盟。部落之間的關系相對平等。如果你的部落足夠大、足夠強盛,那你就會成為盟主,也就是草原上的單于、可汗。雖然大家尊你為盟主,但是你也沒有辦法真的從聯盟內部汲取資源來做事。部落聯盟的這種首領,往往是帶領大家對外戰爭,然后給大家分配戰爭掠奪帶來的紅利。一旦不能維持對外的軍事勝利,戰爭紅利就消失,部落聯盟也往往就解體。而稱帝就不一樣了。這是在建立一個超越部落的政治共同體,它有中心,有邊緣,中心對邊緣有很強的控制,內部高度不平等。

所以,李元昊給大宋皇帝的信里說,我現在是“稱王則不喜,稱帝則是從”,我如果只是個西夏國主,他們是不會高興的。我必須當了皇帝,他們才服從。這話,可能倒也是一句大實話。

李元昊從繼位開始,他要把部落聯盟變成一個帝國,實際上很難,非常難。但是他真的很努力。從接班到稱帝,在短短的六年時間里,他為此做了好多事。

一方面,他重新設計了西夏的治理體系,軍事上搞征兵制,政治上搞中央集權。總之,改革的方向非常清晰,就是要把部落聯盟改造成帝國體制:我要像華夏帝國一樣,能從內部汲取資源,形成結構,凝聚為力量。另一方面,李元昊就把力氣花在打造一個獨立的文教系統上面了。比如改姓名、改服飾、改發型、改文字等等。

李元昊改了自己的姓。其實嚴格地說,我們這時候應該稱他為趙元昊,因為趙,是宋朝天子賜給他們家的姓,李,是唐朝天子賜給他們家的姓。元昊說,我都不要了,我姓“嵬名”,我另有祖先。

那元昊認為自己的祖先是誰呢?他在給大宋皇帝的那封信里說了:我家原來也是皇帝,就是北魏的拓跋氏。

改完姓之后元昊又做了件事:先把自己的頭發剃掉,不是全剃禿哈,是把頭頂部分的頭發剃掉。然后要求部下所有人都搞這樣的發型。而且只給三天時間,不剃發,就殺頭。

再接下來,就是那個著名的舉措了:創制西夏文字。這種西夏文字雖然是用漢字的筆畫創制的,看上去怪怪的。我自己每次看到西夏文的時候,還 是會很驚嘆。短短三年時間,生造出五千多個字,而且還要推廣、學習、運用,還翻譯了大量的漢文著作和佛經。這是一個多大的工程?

這三個動作,是為了表示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們民族和你們漢人也不一樣,文化也不一樣,但是除了語言、文字、風俗之外,有件事也很奇怪:就是西夏的政府制度。

照例說,你李元昊要改就改徹底點,結果呢:他的官制當中,基本是照搬了大宋的名稱,中書、樞密、三司、御史臺,都有。甚至還有個衙門干脆就叫“開封府”。你沒聽錯。西夏的京城叫“興慶府”,但是管理興慶府的機構叫“開封府”,抄作業就抄得這么仔細!

結論就是:元昊是脫鉤不遺余力,借鑒也是不遺余力。表面是在拼命地讓西夏文化和漢文化脫鉤,但結果呢?反而是創造了一個漢文化的副本。李華瑞教授在《宋夏史探知集》里,把話說得就更透徹:西夏建國實際上是一種自覺重建漢文明的努力。

元昊可能想不到,他一生努力要離開的東西,最后居然不可逆轉地融入其中了。

好了,西夏的故事才開始,靜靜等待文明燦爛的綻放出光彩吧。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系作者
  • 序言:七十年代末,一起剝皮案震驚了整個濱河市,隨后出現的幾起案子,更是在濱河造成了極大的恐慌,老刑警劉巖,帶你破解...
    沈念sama閱讀 227,572評論 6 531
  • 序言:濱河連續發生了三起死亡事件,死亡現場離奇詭異,居然都是意外死亡,警方通過查閱死者的電腦和手機,發現死者居然都...
    沈念sama閱讀 98,071評論 3 414
  • 文/潘曉璐 我一進店門,熙熙樓的掌柜王于貴愁眉苦臉地迎上來,“玉大人,你說我怎么就攤上這事。” “怎么了?”我有些...
    開封第一講書人閱讀 175,409評論 0 373
  • 文/不壞的土叔 我叫張陵,是天一觀的道長。 經常有香客問我,道長,這世上最難降的妖魔是什么? 我笑而不...
    開封第一講書人閱讀 62,569評論 1 307
  • 正文 為了忘掉前任,我火速辦了婚禮,結果婚禮上,老公的妹妹穿的比我還像新娘。我一直安慰自己,他們只是感情好,可當我...
    茶點故事閱讀 71,360評論 6 404
  • 文/花漫 我一把揭開白布。 她就那樣靜靜地躺著,像睡著了一般。 火紅的嫁衣襯著肌膚如雪。 梳的紋絲不亂的頭發上,一...
    開封第一講書人閱讀 54,895評論 1 321
  • 那天,我揣著相機與錄音,去河邊找鬼。 笑死,一個胖子當著我的面吹牛,可吹牛的內容都是我干的。 我是一名探鬼主播,決...
    沈念sama閱讀 42,979評論 3 440
  • 文/蒼蘭香墨 我猛地睜開眼,長吁一口氣:“原來是場噩夢啊……” “哼!你這毒婦竟也來了?” 一聲冷哼從身側響起,我...
    開封第一講書人閱讀 42,123評論 0 286
  • 序言:老撾萬榮一對情侶失蹤,失蹤者是張志新(化名)和其女友劉穎,沒想到半個月后,有當地人在樹林里發現了一具尸體,經...
    沈念sama閱讀 48,643評論 1 333
  • 正文 獨居荒郊野嶺守林人離奇死亡,尸身上長有42處帶血的膿包…… 初始之章·張勛 以下內容為張勛視角 年9月15日...
    茶點故事閱讀 40,559評論 3 354
  • 正文 我和宋清朗相戀三年,在試婚紗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綠了。 大學時的朋友給我發了我未婚夫和他白月光在一起吃飯的照片。...
    茶點故事閱讀 42,742評論 1 369
  • 序言:一個原本活蹦亂跳的男人離奇死亡,死狀恐怖,靈堂內的尸體忽然破棺而出,到底是詐尸還是另有隱情,我是刑警寧澤,帶...
    沈念sama閱讀 38,250評論 5 356
  • 正文 年R本政府宣布,位于F島的核電站,受9級特大地震影響,放射性物質發生泄漏。R本人自食惡果不足惜,卻給世界環境...
    茶點故事閱讀 43,981評論 3 346
  • 文/蒙蒙 一、第九天 我趴在偏房一處隱蔽的房頂上張望。 院中可真熱鬧,春花似錦、人聲如沸。這莊子的主人今日做“春日...
    開封第一講書人閱讀 34,363評論 0 25
  • 文/蒼蘭香墨 我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三九已至,卻和暖如春,著一層夾襖步出監牢的瞬間,已是汗流浹背。 一陣腳步聲響...
    開封第一講書人閱讀 35,622評論 1 280
  • 我被黑心中介騙來泰國打工, 沒想到剛下飛機就差點兒被人妖公主榨干…… 1. 我叫王不留,地道東北人。 一個月前我還...
    沈念sama閱讀 51,354評論 3 390
  • 正文 我出身青樓,卻偏偏與公主長得像,于是被迫代替她去往敵國和親。 傳聞我的和親對象是個殘疾皇子,可洞房花燭夜當晚...
    茶點故事閱讀 47,707評論 2 370

推薦閱讀更多精彩內容